第872章(1/1)

    赵鹿鸣这件事做得很体面。

    她说,大宋对西夏动兵,难道是因为朕喜欢打仗吗?完全不可能呀!朕经历过十几年的战争之苦,朕也亲眼见到子民遭受十几年的战争之苦,朕看不得孤儿寡母,看不得农田荒废,不管是大宋的子民和田地,还是异邦的子民和田地,朕都一样心疼爱惜。朕是个最爱好和平的人,因此朕原本不想打仗的。

    一切还是因为李乾顺无信义,原本两国以横山为界,对了,横山是咱们的,横山是朕爹爹打下来的,朕不能不孝!可李乾顺趁着咱们暴打金人时,把横山抢回去了!朕求过他,为了两国可以不开战,朕低声下气地求他,朕为了万民,为了两国能够不懂干戈,朕将朕的心也掏出来,将朕的尊严也暂时放在一边。大宋是西夏的君主之国,朕就是李乾顺的妈,世上可有朕这么委屈的妈,李乾顺这么作孽的儿吗?

    但是,朕都这么委屈啦!李乾顺还是不答应!所以这场战争完全是李乾顺的过错,朕只是想收复横山的!可李乾顺既不交还横山,又负隅顽抗,害死了咱们大宋那么多将士!

    朕现在必须要给李乾顺一个教训了,必须让他知道圣朝以孝治天下的意思就是不孝儿会被打!

    但是!朕只是要惩治李乾顺一人,西夏生民何辜?朕不想伤害他们呀!原本李乾顺送来宗室子弟作为人质,朕就不赞同,朕认为人皆由父母所生,凭什么这些年轻人要因为李乾顺这个暴君的命令,背井离乡,来到大宋呢?这些年轻人的父亲难道不会早生华发?母亲难道不会哭瞎了双眼?如今宋夏因为李乾顺的背信弃义而又燃战火,这些年轻人的家人,该是如何担惊受怕,该是如何以泪洗面呢?

    朕是仁君,朕决定,放他们回去,朕要让他们将大宋的宽仁带回去,朕要让他们重新回到父母膝下,妻儿身边!

    皇帝说的这些话,要让李乾顺来听,全是鬼话,李乾顺觉得她就是个战争狂,她那颗野心掏出来,一锅都装不下!

    但皇帝又不是说给他听的。

    这一番话说给大臣们听,大臣们爱听呀!

    朝臣们本来就担心仗打起来没完,劳民伤财,现在皇帝说了,她不想灭夏,她只想恢复宋夏的边界线——这没毛病呀!

    皇帝又说了,都怪李乾顺背信弃义,她只是要教训教训他,这也没毛病呀!

    完全符合士大夫们的狂想。

    士大夫们期望的就是皇帝威德震慑四方,各路蛮夷倒戈卸甲以礼来降,这场宋夏战争如果是这个目的,也就意味着皇帝不想再借债搞灭国战争了,对财政民生是是好消息。

    至于李乾顺是不是被皇帝吓唬吓唬就能投降的,反正这事不赖皇帝,对吧?人家连孩子都给你送回去了,你咋还不投降呢?

    士大夫们很乐观,是一种没心没肺的,傲慢到了冷酷程度的乐观,他们一点也不考虑李乾顺的处境。

    ……话又说回来了,他们干嘛要考虑李乾顺的处境。

    皇帝一个个叫这些西夏的年轻人过来聊聊天,具体聊了些什么,因为是一个个叫过去的,所以彼此并不知道。

    有人出来的时候,小脸煞白,有人出来的时候,嘟嘟囔囔,有人出来的时候很警惕,别人问他什么都一问三不知,还有人出来的时候,就低着头,别人追问,他一抬头,脸是红红的。

    皇帝是个女人,她是否美貌并不重要,她是否给了某个人质暗示,别人也不得而知,但那个人有可能会为了获得她的青睐而做出哪些努力,这事就不能细想了。

    他们在被送到汴京前,每个人都被告诫过,如果大宋的女皇看中他们,他们是不能反抗的——这是为了国家。

    他们那时候,大多数人觉得屈辱。

    但现在他们的祖国面临灭顶之灾,他们的家族亲人也有可能无法保全时,再想一想。

    在听说清远城被攻破时,所有人第一反应恐怕都是愤恨,他们是西夏人,是李氏的子孙,怎么能不恨?

    可愤恨之后就是恐惧,大白高国要是被南朝灭了,他们该何去何从?

    王朝兴衰都是有可能的,他们的祖国兴亡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可他们还活着,他们还这样年轻,他们还想活下去呀!

    有人的想法就变了,他会想,如果陛下能看我一眼,如果陛下允许我侍奉,将来李乾顺被俘虏时,西夏距离汴京天高地远,朝廷如果派流官过去,费时费力,为什么不选我做傀儡呢?到那时我是陛下最忠诚的狗,陛下将会用西夏王作为我忠诚侍奉的奖赏——嗯,如果我能见到兀卒,我必须装成最忠诚的样子。

    还有人依旧是忠诚的,他会想,我们当中,是不是出现了叛徒?!不行,如果我能见到兀卒,我必须告诉他,不能再信任我们了!

    最聪明的和最忠诚的都是少数,可在这件事上,只要不是坚定信念跟着兀卒的人,一律都不应当再被兀卒信任了,但他们在被大宋女皇单独接见过那日之后,几乎都恢复了泯然于众人的模样。

    他们得到了一些路费,一些礼物,不是朝廷送的,朝廷没理由送他们礼物,是皇帝自己送的,送了他们一些文房四宝之类的礼物,其中有几个人,似乎是在聊天时与皇帝聊过什么,因此被赠送了一些略有不同的礼物,比如有人收到了念珠,有人收到了香料,有人收到了字画。

    那个最忠诚的人收到了一篮子从艮岳摘下的,带着露水的花,他很惊骇,大声对自己的族兄弟们说:“我不曾与她聊过什么逾矩的话!”

    旁人看了,就笑:“他们宋人爱簪花,或许陛下只是觉得这花衬你。”

    等转过头,背后就说:“偏他一脸孤忠,难道心里就没些算计?”

    皇帝送任何人任何东西都是正常的,但在这些人中间,就变成了争吵猜忌的引子。

    他们回去路上能拌什么嘴,有什么小心思,赵鹿鸣全都知道,不过对她来说这根本不是重点。

    说是让这些人质回去,其实他们回去的路还挺漫长,从开封到银川,这路不需要用两条腿走,可以先坐船,坐过了潼关,还可以换马车,继续向西。

    路上不要急着走,慢慢走,这都是西夏的天龙人,现在是夏天,谁热病了,累病了,送回去一个死的,多么难看?别说是大活人了,赵鹿鸣买大闸蟹开箱发现有死的都不干呢!

    所以他们只管走,消息让西夏间谍先传回去,使劲传,他们自己不传大宋都要替他们传,从汴京到银川这段路,能让李乾顺难受死。

    李乾顺此时就阴沉着脸。

    他什么都清楚,他知道这些人质要是死在汴京,他有一百种办法笼络安抚这些倒霉鬼的父母,人不是他杀的,都怪那个坐在汴京宫廷里的杀人狂魔,对吧?

    要是这些人质已经回来了,到他身边了,他也有一百种办法,一边安抚称赞,表现出极度的信用,给他们更高的职位,一边派人架空他们,明褒暗贬。

    当然,后者已经让他很不舒服了。

    他说他信用,他内心怎么会真的信任这些子弟?西夏宫廷文化不太对劲,不知道和他们祖宗崇敬李唐王朝有没有关系,没有外敌的前提下,他们尚且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现在大宋开出了新价码,难道他们反而就特别团结了?

    李乾顺就在心里想。

    那些子弟有他的侄子,甚至还有李察哥的儿子。

    他没办法在这时候清洗自己的宗族,那他就必须开始防备这些子弟的父母。

    有人来到他身边。

    是他的小公主,她问:“爹爹,那宋人的皇帝为什么此时将哥哥们送回来?”

    “她是个最狡猾的人。”李乾顺说。

    小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觉得咱们畏威而不怀德。”

    父亲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他说:“咱们是小国,没有怀德的资格。”

    “可她如此行事,哥哥们回来,何以自处?爹爹会信用他们吗?”

    李乾顺摇了摇头,“我怕她不止是送他们回来。”

    小公主就听不懂了。

    这消息也传到了仁多令弼那里。

    仁多令弼听完之后,吃了一碗粥,看着依旧是四平八稳的,可一旁的老仆就发现,他吃粥吃得不香了,尤其是那碟鱼干,没有拌在粥里。

    老仆就小声问,问主君到底怎么了。

    仁多令弼说:“我要是养一群狗,狗又繁殖狗,我又不耐烦每一条都留着,该怎么办?”

    老仆说:“主君自然是留下最忠心凶狠的。”

    “其余呢?”

    “其余若是主君仁慈,赏给奴仆就是,若是嫌弃它们没甚用途,剥皮吃肉也使得。”

    仁多令弼说:“我算计着,南朝若是将那几个质子送来兴庆府,事情就不大。”

    老仆听不懂这哑谜,仁多令弼就说得更清楚些。

    “要是她送他们回去,兀卒收拾几个黄口小儿,不费什么力,只是宗室间的名声不好听罢了,可要是她送他们只到庆州环州,随便找个理由留下,那就是有心要用他们。”

    “用他们?”

    “她要看看,那几个在汴京待了几年的质子,或是我,”仁多令弼说,“到底谁才是那条值得留下的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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