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1/1)

    宋军始终留着北门,就是干这个用的。

    大部队和补给是送不进去的,有往来的军队守着,但轻骑快马可以冲进去报信。

    送信的自然也不是一个人,得是一小队兵马。

    每一个人都是精壮汉子,擅骑射,要说忠诚也十分忠诚,但也不是忠于兀卒,他们都是些小军官,连兀卒的面也见不得几回,所以他们只模糊知道自己忠于一个东西,可以是兀卒,也可以是西夏,但具体做什么称得上忠诚,他们和赵鹿鸣身边的高三果一样浑浑噩噩。

    其中有一个人就被塞了一封信,这信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只是兀卒给弟弟的密信副本。

    它被送进了灵州城里。

    然后这封信开始在私下流传开了,先是从李察哥身边的亲信那里传开的。

    李察哥的亲信固然是忠于他的,但兀卒说,只要李察哥突围。

    当然,当然,李察哥突围也得有人保着,保着他的就是亲信了,所以亲信活下来的几率还是有的,而且很大。

    但亲信也有自己的私兵啊。

    这一点就微妙了,西夏的贵族们经常是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私兵的,要是李察哥坐镇灵州,主帅要殉国,大家都得跟着他死,这是没办法的,谁都不能逃。

    以李察哥的威望,甚至在城破时他要走,那大家也认可,毕竟西夏能打的名将不多了,李察哥别说战绩有多好,他能撑住灵州城在炮火和围攻下,两个月还不陷落,这就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这样一位老帅突围回去,这是有益于国家的,大家也都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但兀卒写信来,事情就变得微妙了,好像是在必死的绝路上,突然出现了一条岔路。

    人人都忠诚勇敢,人人都得继续向前看。

    但一定有人忍不住向着岔路看。

    为什么不看?清远城陷落了,耀德城陷落了,兀卒哭过,祭过,然后知耻而后勇,将所有人都聚在这里,他也没想想办法救他们啊,大家不是还得死吗?

    哦除了他弟。

    李察哥大概是在几天后察觉军中有流言的。

    在此之前其实已经有一些细微的迹象了,比如说,他的亲军开始偷偷收拾行李。

    他们要做好准备,随时突围,那从灵州突围,马要吃得好,最近不能饿到,路上十八般兵器要备好,否则怎么摆脱追击的敌军?还有,发的封赏得带着,回兴庆府又不是去极乐净土了,该花钱还是得花钱,这个钱袋子是不能扔的,还有……既然钱袋子不能扔,铺盖卷回去能买新的吗?

    李察哥不读书,他要是读书,他早几天睡不着,半夜拎着黑切大斧在营地里走一走,他就能察觉到了。

    他要是早察觉到,他也就早处理了。

    他察觉到的是有人逃跑。

    先是南城墙上的士兵,宋军炮轰三面,只留北城墙,但南城墙是挨打最频繁的,士兵都十分惧怕,宋军要是四面开花也就罢了,有了区分,自然人人都想去北城墙,轮到去南城墙的士兵刚开始是不愿意,后来就开始逃跑。

    先是两个人逃走了,趁着凌晨换岗时,偷偷挂了绳梯跳下去,城墙上的守军发现了,第一次没经验,胡乱射了两箭,他们逃进了黑暗里,不知死活。大概要是被宋军抓了也不坏,宋军十万大军在城下,没人杀战俘了。

    接着是一小队,整个小队都下了城墙,这次被发现了,城墙上巡逻的督战队赶到,给他们射成了刺猬。

    但还是顶不住那封信的威力。

    西夏军不只是李察哥的军队,其中还有横山羌人,还有其他的杂胡,主帅都要跑了,整个灵州城都要被打个稀烂,大家凭什么为你卖命?

    更何况城下的宋军在吃什么呀!看看那个竖起韩字旗的军营,风向一变就有香味儿飘过来!

    咱们在吃什么呀!咱们都开始吃糠了!

    李察哥查了几起,就同他的监军说了,让监军去吩咐督战队,加个班,巡逻更密集,盯得更紧些。

    监军看了他一眼。

    这事是从监军这里露出来的。

    监军心里也有气,兀卒有本事别派监军啊,派监军来这里,按说就是对监军更信任,有个保底,现在准备撤李察哥,怎么不带上监军?我给你卖命,你就这么对待我?这不是发点赏能说得过去的,这是生死大事!人家全营都准备走了,就留我在这!

    监军就缓缓地说:“晋王要走,也该避着人,现在军中沸腾,非我一人可制啊。”

    李察哥就懵了。

    这个在城墙上天天往返跑的老人脑子不清楚,问了一句:“你们怎么知道的?”

    监军笑了。

    “女真人都知道了。”

    城下的宋军察觉到了。

    女真人来了两千兵马,以及差不多百余个工匠,和几百个学徒与炮兵,这些人是有损耗的,他们铸出来的炮有损耗,在城墙上一开炮就死人,说不准死的是敌方还是我方,突出一个绝不空手而归,但他们通常是在宋军攻城时开炮的,炸了就在灵州城内继续造新的炮,这就导致他们的质量非常参差不齐,宋军的炮也不是没炸过,两个月了,总得炸个两次,但也就这两次了,不似城墙上炸得那么频。

    现在城墙上不炸了,宋军进攻,又换上了弩机和弓手,宋军就开始嘀咕:要不就是铁不够了,这很可能,要不就是火药不够了,这也很可能,要不就是城内出了别的问题。

    紧接着,女真的骑兵突围了。

    李察哥寻了女真将领来,摆了酒席,好言安抚,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他说:“我也听说了城中流言,此皆南朝奸细所散布,我已经抓到了几个奸细处死,将军切勿听信流言哪。”

    这个女真人也笑吟吟地接了酒,问道:“既是流言,为何中军营中,人人连箱笼都收拾好了?”

    李察哥就懵了。

    一个虽然很贪腐,但其实也很憨直的老头儿,愣愣地看着女真人。

    当天夜里,女真军突围出城了。

    他们有两千骑士,在城中突然发难,杀死了守在北门的西夏守军,西夏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托完颜宗弼的福,这一大群女真人弓马娴熟地护着那百余个工匠跑了,从北门跑出去的,北门有刘子羽的兵马看着,大半夜忽然听到沸反盈天,刘子羽就从帐中跑出来了,一边跑一边说:“牵我的马来!牵我的马来!”

    女真人往外跑,刘子羽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一个真定的守将,对女真人与西夏人的区别再熟悉不过。

    这要是看不出城中出事,他就得叫他爹绑藤凳上敲个半死了。

    有人问:“拦不拦!将军!拦不拦!”

    刘子羽说:“不拦!咱们只要冲进城里去,还有,快快报信给种帅,鹏举将军!功成只在今日!”

    这个夜里,刘子羽拼命往北门冲,西夏军也全都爬起来了,也拼命往北门跑。

    城门关不上了,双方就黑灯瞎火地在瓮城里厮杀,城墙上有西夏军,城墙下也有啊!最惨的是金国跟在后面跑的倒霉蛋,他们一边向前挤,一边还在哭叫:

    “让一让!放我们过去啊!你们不要再打了!”

    没人听他们的,甚至没人听见他们的,宋军在城下蹲了两个月,蹲过了中元节,蹲过了中秋节,现在重阳节也过去了,天气已经很冷了,总得在岁除之前结束战争吧?他们都红了眼,嗷嗷叫着往里冲。

    刘子羽喊道:“放烟!”

    也是宋军黑科技的副产品,有些炮弹做出来,没什么杀伤力,但极刺鼻,烟也大,现在快进十月了,十月的银川夜里,不会刮南风,宋军由北往南冲,扔进去的烟雾弹自然也就猛猛地往南刮。

    城下城上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宋军向前,短兵相交,很快有人大喊:“他们的甲是破的!换矛!换矛!”

    城墙上匆匆赶来的李察哥听了这话,就愣在那里。

    有人在急切地对他说些什么。

    他们说:其他几个方向的宋军大营也都点起火了!他们出营了!晋王!晋王!咱们快走吧!大家都收拾好啦!什么都没落下!再不走就晚啦!

    还有什么些什么话?

    还有就是劝他,兀卒兄弟情深,可这也不光是兄弟情深,大白高国还需要他,兀卒还需要他,兴庆府还需要他,晋王啊,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先退回兴庆府!

    李察哥居高临下地看着瓮城里一片混乱。

    他心想,失了灵州城,哪还有兴庆府?他守了两个月,就带着这些破甲破刀的西夏人在这里苦守。

    大宋的“撼山”威名震天下,可它撼不动灵州城!撼不动李察哥镇守的灵州城!

    多奇怪啊,李乾顺只是写了一封信,送了一封信而已。

    轻飘飘的一封信,竟然撼动了这伤痕累累,却在宋军面前屹立不倒了数月之久的灵州城。

    李察哥是被亲军们扛出城的,老人自己想跳城墙,开什么玩笑,他跳了城墙,亲军还突不突围了?

    他们是从西门跑出去的,跑得很快。

    就在这队骑兵冲进夜色,离开灵州城十几里,几十里后,为首的队长看看东边火红的天空,再看看已经昏厥过去的老元帅,擦了一把汗。

    “幸不辱命啊!”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