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3/3)

    他们入城之后,要清点俘虏,要查看水井,要接手府衙,要安民,哦对了,还有一些死硬的党项武士,那没办法了,也有几场巷战要打,但总体来说烈度不大。

    比起来还是女真人更让人刻骨铭心一些,完颜粘罕死战到最后,可以说燕京城是真正给了大家一点震撼的。

    但西夏人无论是铠甲还是武器都比不上大宋,他们的战斗经验也不足,因此这几场巷战就不够给宋军造成太大影响的。

    大家按部就班地进灵州城,将这里改造成一座新的军营,然后开始派出斥候查看兴庆府的情况。

    他们查看了没几天,就有人回报说,西夏人在向着黑水城迁徙。

    多少有点儿意外。

    大家不能做这个主,因此还要上奏皇帝。

    赵鹿鸣很震惊,她问:“不用打兴庆府了?”

    李素也很震惊,问:“不用花那么多钱了?”

    皇帝立刻说:“怎么不花?”

    李素说:“官家为兴庆府之战,特地筹了二百万,这二百万难道不是民脂民膏?如今兴庆府既然不战而降,官家难道要追穷寇追入大漠吗?臣给官家背一首诗吧……”

    皇帝说:“我不打黑水城!”

    李乾顺既然避入黑水城,她确实也不会让士兵用两只脚走过一千里的沙漠去追击西夏人。

    差不多得了,这一千里怎么运粮?李乾顺走过后一定会把所有水井和绿洲都毁掉,这可不是环灵大道,环灵大道还有河水和井水,那一千里荒芜得都快成无人区了,真打无准备之战,她真就有可能被大臣偷偷扣一个隋炀帝的帽子。

    她说:“如今兴庆府复归大宋,治理不要钱吗?难道让我去搜刮西夏人?他们不是大宋百姓吗?”

    李素死机了。

    过了一会儿,李素忽然问:“官家,兴庆府……还有那里的人,到底什么样?”

    这不是一个正经的问题,不该由一个管钱的臣子这样莽莽撞撞地问出来。

    可所有人都觉得李素问这个问题,问得自然极了。

    他尽心尽力地筹备一场战争,一场让灵州城下积尸如山的战争,从灵州城一路往南,耀德城,清远城,横山的无数城寨,再到环灵大道,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死亡。

    可那不是李素筹钱的目的。

    他想知道,那里的百姓什么样,那是一片什么样的土地,它现在已经回归大宋了,土地上的人民也变成了宋人。

    他花了那样多的心血,燃烧了那样多的民脂民膏,换来的不该只有死亡。

    皇帝说:“我听说他们爱喝茶,爱喝酒,服裘褐,爱唱柳永的词,他们很爱唱歌。”

    李素脸上就露出了一点微笑,“是吗?”

    “将来你要是不想在朝廷管钱,”皇帝说,“我就将你派过去,你去看看他们,如何?”

    李素行了个礼,“依官家的。”

    赵鹿鸣说:“该派人过去了,叫张浚,李纲,还有李纲那个豆……不,总之想一个章程,送到朝堂上去议一议,该如何治理此地。”

    李素最后临走时想起来,问了个很讨厌的问题:“官家,真要平了西夏王陵吗?”

    “怎么可能啊!我说魏武挥鞭是开玩笑的!”赵鹿鸣说,“我留着西夏王陵一日不平,那就是我手中的人质!李乾顺别看被我赶到大西北去了,他还得捏着鼻子派使者过来,请求洒扫王陵!”

    种师中是在黄昏时分进城的。

    他骑着马,穿着甲,他是主帅,应该骑一匹高头大马,穿一件光辉绚烂的铠甲,但他特地骑了一匹老马,特地穿了一件年轻时穿过的旧甲。因此他看起来不像威风凛凛的宋军主帅,而像一个沧桑的老兵。

    有副将委婉地提出建议,被他否决了。

    他说:“次日不同,此地不同。”

    这是兴庆府。

    城门已经开了,守城的西夏兵撤了,剩下的百姓不多,大部分人躲在家里,门板也上了,严严实实,但有眼睛在缝隙后面的黑暗里藏着,偷偷看。

    少部分人在紧张地等待,他们排练过了,该举牌的举牌,该挂旗的挂旗。

    种师中走过一条巷子,就听到什么声音。

    他问:“什么?”

    副将说:“有人箪食壶浆……”

    老元帅皱眉,很想说胡闹,兴庆府为什么会有人箪食壶浆。

    巷子里站着一排人,黑压压的,穿着一样的衣服,一看就是一家的奴仆。

    每人手里举着一个小木板,上面用漆描过,拼在一起是三个大字:迎王师。

    还有人家门前挂起了旗帜,绣得很粗劣,可看得出是大宋的旗帜。

    副将说:“他们是宋人。”

    种师中说:“那个大户也是宋人?”

    副将哑巴了一下,说:“心向大宋。”

    种师中继续向前走,他骑着马,一路走到了皇宫门口,有西夏文的牌匾,太难读了,种师中也没有下马,他骑着马,继续走进去了。

    宫苑里空空荡荡的,西夏人并不富裕,他们的王城也比不上汴京的一条街巷。

    阳光照着这里,无端显得寂寥。

    种师中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哭。

    老人转过身,他看到是一个年轻校尉。

    而后是另一个,再一个,有人哭出了鼻涕,有人鼻涕流在了胡子上。

    种师中就想,想他的祖父种世衡修细腰城,想他的叔伯种谔种谊,想他的哥哥种师道。

    他们都是胜过他的勇将,他们都和西夏打了一辈子的仗,他们都没能看到这一幕。

    那些比他更勇敢,更聪明,比他更配站在此地的西军将士,那些埋在无定河边的西军将士,那些死在永乐城下的西军将士!

    老人下了马,他扶着宫殿的门框。

    他听到了风声,还有西军将士们的哭声,混在一起,回荡在这座宫殿里。

    他说:“为我备酒,我要在此地,祭祀西军将士的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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