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1/1)

    小头目走了。

    兄弟也跟着走了,每个人屁股上一个脚印,大大的就很安心。

    他们彼此还嘀咕:“真是夫人?”

    “哎呦!你瞧咱们将军没出息那样儿!”

    “那水可咋办?”

    韩世忠说:“他们这些事,我也听说过,实在是宁夏府这地靠天吃饭,麻烦得紧!”

    “再麻烦,也有法令规矩,”梁宣徽说,“你怎么一出门就跋扈了?”

    韩世忠身体向前,指着自己那张老脸:“我跋扈?!夫人,你瞧我这脸,你不是没见过我跋扈的样儿,我看着跋扈吗?你叫我回汴京当一个都头我也愿意!”

    “那要不咱们给官家上个折子,”梁宣徽推心置腹地说,“你回汴京当一个都头,我养你啊?”

    韩世忠立刻将身体缩回去了。

    他说:“这地方,麻烦死了。”

    这里不是燕云,燕云主要生活的是汉人,说的也是汉话,收复之后打交道的还是汉人大户,这些人即使百年来不曾接受大宋管辖,可他们的婚丧嫁娶,民间习俗并不与大宋相差那么多。

    回归了,只要官府用心,再加上派萧高六安抚契丹族人,他们没什么可闹事的。

    尤其是大辽已经灭亡了,当然在西域还有一个辽,但燕山府的契丹人不会万里迢迢往西域跑,那得多忠心呢?

    这里就不一样了,宁夏府(兴庆府)原本就是羌人居多,从秦汉到大宋,这里一直就有大量的羌人胡人,他们与中原王朝并无那么深的恩义,可能一段时间被管辖,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离心离德,出现一个本民族的野心家,他们也就跟着跑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党项人的兀卒还没死!

    人家还在黑水城苟延残喘,人家还在不断派出斥候,袭扰大宋军队,人家还在不断对宁夏府施加影响。

    在这样的前提下,整个宁夏府的人心就不太稳。

    韩世忠说:“夫人,你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宁夏城里,人心惶惶的,街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人,推着小车叫卖的人,都躲着,避着。

    时不时有一队官差走过去,冷着脸看向四周,他们的发型与汉人不同,因此一眼就能看出来。

    剧团的姑娘们就看,很奇怪,张怜奴说:“那不是党项人吗?”

    “就是党项人抓党项人!”

    “为什么?”

    “仁多大人的令!”伙计说,“诸位娘子往墙边留心看着——不是,小人不是那个意思,不是看醉汉撒尿,他们也忒缺德——小人是说,看告示啊!”

    韩世忠还在和夫人慢慢掰头,大家开始在宁夏城里逛吃逛吃,四处查看,这里和汴京很不一样,汴京有水,大量生活垃圾往水里倾倒,城市就显得还挺干净的,但西夏没有那么多水,排水沟都是干涸的,太阳一照,整座城都有种臭烘烘的气味,她们就在臭烘烘的墙上看了几张告示。

    都是仁多令弼叫人贴的,上面同时有西夏文和汉文,写了一些关于窝藏奸细同罪,知情不举同罪,整条街都要一起受牵连云云,以及举报者有赏无罚,确认是奸细就赏十贯钱。

    有人在下面写字:“宋狗!”

    嗯,不知道谁这么大胆,但官差看了肯定还得继续抓。

    大家继续逛吃逛吃,又看到抓人的人,这群官差一抓就是至少一户,一户少的三四口,多的五六七八口,全被拷走了。

    那看着也并不像奸细,一家子都在那哭,哭着从她们身边经过。

    崔望月就站不稳了,愤怒地要冲上去和官差干架,她在樊楼里也拿琵琶打破过衙内的头,她连大宋的衙内都不怕还怕这几个土鳖?!

    张怜奴就赶紧拦下,忠诚的韩宝胄凑上去,没拿钱,不知道他是怎么上去说话的,反正低声嘀嘀咕咕了一阵,他回来了。

    他说:“不要紧,不要紧。”

    “你看他们家破人亡,你说不要紧?!”崔望月骂道,“韩宝胄!你的心肝叫狗吃了!”

    韩宝胄说:“我的心肝是你啊!”

    崔望月受不了这土味情话,就要打他,当然左右几个姊妹还是拦下她了。

    韩宝胄说:“咱们入城也去过市集,要这么杀头,不得杀个人头滚滚?那市集里是什么味儿?咱们闻不出来?”

    韩世忠说:“仁多令弼这个不要脸的。”

    “怎么?”

    “他想当狗想疯了,可他又老奸巨猾,不出力!”韩世忠说,“这样的狗,我必杀了吃肉!”

    “你把话说清楚!”

    “他说官家只要他去安抚百姓,他虽然托名来这里做官,岂有那个权力越俎代庖,断明真相呢?”韩世忠说,“他只管抓,抓了给我们!”

    梁宣徽就恍然大悟。

    这就是距离皇帝太远,忠诚一定会变样的例子,仁多令弼在京城,多么忠诚,眼神也忠诚,声音也忠诚,全家老小都压在那,更显得忠诚。

    但他在宁夏城,这里有李乾顺的奸细作乱,仁多令弼那聪明的脑子就开始转动了。

    他琢磨,他怎么抓?抓多少?他是个将军,不擅长抓人,可他是西夏投诚的第一号人物,他不抓人,皇帝怎么看他?

    那他就抓吧,抓出来的人里自然有奸细,但一定也有漏网之鱼,到时候他仁多令弼能不能说清楚?说不清楚?那再抓点。

    抓错了怎么办?嗨呀,我只负责抓,不负责审,不负责治罪,这些最关键的权力都该在宋人手里,我不能越俎代庖!

    那我就使劲抓了,抓进牢房里都等着让韩将军去审一审,那些人多半也不是真没问题的,比如说他们背地里骂大宋,有些人坐在门前板凳上骂大宋,还有人在贴了告示的树下撒尿,别人还走不走路啊!一起抓了!

    仁多令弼的逻辑简直是奇葩的,但他又是谨小慎微的,比如说崔望月看到的那一家人,的确是在自家院子里摆桌吃饭时大声辱骂了大宋皇帝几句,怎么骂的,左右邻居都听到了,证词对得上。

    在仁多令弼这里,这就值得抓起来塞给韩世忠了,具体韩世忠怎么审,他不关心,这么多人,你总不能挨个杀了吧?那就是韩将军你的不对了,那我得参你一本,没问题吧?

    “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韩世忠说:“等官家下诏呢,官家收了表,还要问清楚,查清楚才能下诏,只要给仁多令弼摘出去,让他全家老小富贵平安,他一个也不抓了!”

    “那些人呢?”

    “都关着,还得管饭!”韩世忠说,“那都是我的钱!他花我的钱,我还要谢谢他!”

    说完之后,血神神选的韩将军就很愁苦地抓起夫人的袖子,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问:“夫人,官家提起过我吗?”

    夫人冷笑起来。

    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一个宁夏城了,要说很坏也不至于,但党项人和宋人关系确实不大融洽,再要找仁多令弼的麻烦,好像仁多令弼也没敢做更放肆的事。

    大家晚上回到住所,是韩世忠给她们定的客舍,整个一座客舍都是她们的,这时候宁夏城人心惶惶的,确实客商也不多。

    大家围着一盏油灯,有人调琵琶,有人缝针线,有人在看谱子,有人窃窃私语。

    “还不如石州呢!”

    过了一会儿,崔望月抬起头忽然说:“韩宝胄呢?”

    “他出去了,许是片刻就回来。”

    “哼,他明日也回不来,必是又去组局了!”

    “哎,他自有爹娘贴补的钱,”张怜奴说,“况且他又不输。”

    这一手就比较厉害,韩宝胄傲慢起来,岳飞走在对面,他得阴阳两句,但落魄了,或是跑到异国他乡了,他靠着这一手总能跟人称兄道弟。

    在石州时半个营的宋军都是他兄弟。

    “有本事他去哄西夏人。”崔望月恶狠狠地说。

    到了第二天,韩宝胄回来了,吃得醉醺醺的,叫几个西夏人给他扶进来的,有人牵了一头羊,非要掌柜的杀了给娘子们煮羊肉吃,宁夏的羊肉,可好吃了,吃过了还有,这是他的亲弟弟,失散了二十来年,可算找到了!

    大家正在吃早餐,早上起来吃粥,粥里是乱七八糟的各种谷物和豆子,桌上也只有咸菜,到底是皇帝派过来的人,韩世忠特别照顾,又给她们两盘子鸡蛋。

    这突然有了羊肉,连契丹人都显得很激动。

    有人问:“真的是亲弟弟吗?”

    有人答:“你是个傻的吗?!他是梅花韩家的出身,哪来的西夏哥哥?!他要是个西夏人,岳飞能照脸给他打个桃花开!”

    崔望月说:“怎么谁都喜欢他?你看他那张脸,那个鼻子,谁会喜欢那个鼻子!”

    “经不住他什么都会玩儿,”张怜奴说,“博戏,蹴鞠,吹拉弹唱,谁不喜欢快活些?”

    这边的姑娘们沉默了一会儿,看韩宝胄跑后院去吐去了,西夏人没忘记给他又拿了个桶,恶心得前院的人都吃不下去了。

    过一会儿,崔望月说:“不行,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像石州城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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