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1)

    沈春吸了吸鼻子,闷声说:“知道了。”

    好久,沈春终于不哭了。牧冬牵着他往出走,没走两步沈春就不动了。

    牧冬无奈地低下头,“怎么了?”

    沈春撇了撇嘴,“我走不动了。”

    牧冬叹了一口气,蹲下身,说:“上来吧,祖宗。”

    沈春慢吞吞爬上去了,牧冬的背很暖,走起路也很稳。他想起来爸爸,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月色照亮了两个人的归途,牧冬背着小孩儿往家里走,临走之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杨树林背后的土包,埋着的是他的爸爸妈妈。

    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沈春趴在牧冬的肩膀上,热热的呼吸时不时吹一下他的耳朵,有点痒。

    沈春说:“哥,我脸好疼。”

    “这天哭能不疼吗?”牧冬说,“我去跟风说说让他不吹你了呗。”

    沈春自动忽略他挖苦的话,把整张脸埋在他的背上。

    路上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

    牧冬听见身后传来小孩均匀的呼吸,这两年他常常走这条路,路两边没有人家,只有遥遥相望的坟墓,有很多车飞快走过去,村里有人说这条路不吉利,旁边死人太多,吹过来的风都觉得是阴风。

    但牧冬在父母去世这几年时常来这里,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去墓前坐一坐,等到天完全黑了,再自己一个人慢慢悠悠地走回去。

    许淑芬照顾着他是好心,是因为老太太平时实在周围没有什么人。他不能指望自己的生活被这种温情填满,偶尔几下就已经够了,父母去世后,他早就习惯一个人走这样的夜路。

    但如今多了个跟屁虫,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起来。

    顶着夜风走了一段路,牧冬说:“别睡着,吹了风回去又该感冒了。”

    沈春说:“那你去跟风说一说,让他不要吹我。”

    牧冬:“……”

    有时候他真分不清这是天真无邪还是报复他刚才说那句话。

    “今天的事儿。回家你是不是又要告状?”牧冬问。

    沈春不明所以:“什么是告状?”

    牧冬的火又有点起来了,道:“就是我们说好了不告诉大人,你还偷偷告诉你妈了!这次你回去是不是要再告诉姥姥?让大人说我一顿你就舒服了是吧。”

    “我没有!”沈春斩钉截铁道。

    再笨他也明白了牧冬说的是什么意思,他说自己不守承诺,背叛了他,可是这些沈春明明都没有做过。

    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不会!我没有告状!”

    牧冬的火更大,到这时候了还死不承认,他没告状那许芸是怎么知道的,怎么会找过来。刚才的温情和愧疚在他这里瞬间消失殆尽。

    牧冬说:“做了的事情你怎么还不承认呢?”

    他突然觉得很累,自己和一个六岁的小孩争论什么呢。静了一会儿,牧冬说:“算了,不说这个了。”

    沈春在他背上半天没声,牧冬看不见他的表情,自然不知道沈春趁这一会儿又哭了一阵,热热的眼泪吹着冷冷的风,牧冬不仅没跟风说不让风吹他,还这样冤枉他。

    沈春的脸好疼,觉得眼泪在自己脸上已经结成了冰。

    他忍了一路没有说话,怕牧冬又给他扔下来,他真的自己走不回去。直到一路走到家门口,俩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牧冬把沈春放了下来,沈春眼眶还是红的。

    许淑芬老远就在家门口等着了,两个小孩出去她也不放心,见人回来了松了一口气,忙往门口走。

    在许淑芬走过来之前,沈春突然抬起头。

    牧冬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小孩通红的眼睛,这样的表情换谁都会心软的,沈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可怜。

    他被冤枉了一路,委屈了一路,也惶恐了一路。

    沈春怒气冲冲地瞪着牧冬说:“我讨厌你!”

    牧冬僵硬了一瞬。

    沈春又说:“我最讨厌你!”

    许淑芬过来了,牵着沈春往家里走。

    牧冬还沉浸在刚才沈春恨恨的两句话里,没有动弹。

    许淑芬回头说,“快过来,冷了吧,进屋喝口热水。”

    牧冬静了一会儿,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许芸那个花开富贵的杯子成了沈春的,他抱着杯子,小口喝了几口热水,终于缓过来一点劲儿。

    许淑芬见他眼眶红红的,问:“怎么了?眼睛这么红?”

    牧冬心里一紧,以为沈春又要说些什么。其实说什么是应该的,今天确实是他的错,他差点把沈春弄丢了,要是真出点什么事儿,他不敢想。前几年好多个喝多了酒在外面冻死的成年人,更何况沈春这样一个体弱多病的小孩。

    只见沈春瞥了他一眼说,“不知道,可能是外面太冷了。”

    沈春没再看他了,许淑芬让小孩抓紧去炕上暖一暖。

    牧冬心里很乱,一口把许淑芬给他倒的水喝得一干二净,说了声“走了。”

    没等许淑芬说什么,他就又回到外面的凛凛寒风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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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法中】

    不想上学

    沈春第一次讨厌一个人,并不知道具体该做些什么。

    不过他也来不及做什么,因为那天回去他又开始发烧,比许芸在的时候烧得更烈更猛,前一天晚上果然还是冻到了。

    许淑芬领他去了县里的医院,又拍了片子,来来回回跑了一天,沈春脸蛋烧得通红,跟在后面混混沌沌的,最后还是牧冬背着他在医院来回跑。

    许淑芬没来过这种公共场合,什么都不懂,还好牧冬够聪明,从机器上的指引就自动会了挂号,交钱的流程。

    好在医院说没有什么事情,只是普通的发烧,那天在医院打了针退烧,稍微好了一点,结果当天晚上回去就又烧了起来。

    秃头大夫在小院里进进出出,成了常客。

    沈春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瘦了回去,每天躺在那很无聊,把电视机里的《小鲤鱼历险记》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

    许淑芬晚上抱着未接电话流眼泪,后来也不再打电话了,开始专心致志的养小孩。

    沈春还这么小,她没有时间悲伤,她得养着。

    许淑芬选在一个早上去银行查了自己的余额,那里面有养老保险,还有一笔意外之财。她问了银行柜员,是前几天给她打进来的。她不知道许芸到底有什么苦衷,走了就不回来也不联系。

    许淑芬没动许芸给她打的钱,把自己的养老金取了出来。

    沈春打针,买药花了不少钱。许淑芬把钱都包进一个布兜里,大夫来一次她就掏出来一次,半个月过去,布兜见了底。

    牧冬看在眼里,在一次付钱的时候找到了许淑芬,问她:“你是不是没有钱了?”

    许淑芬把布兜背在身后,“说什么呢?”

    牧冬明明才十二三岁的年纪,成熟得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小孩,他说:“我有钱。”

    许淑芬瞪他一眼,“你一个小孩操心什么?那是你爸妈留给你上学的!”

    牧冬静了一瞬,说:“我不想上学了。”

    许淑芬一愣,以为牧冬是因为沈春的事儿才不去上学,“你这个年纪不上学干什么?钱的事情我有办法,你赶紧给我收拾收拾上学去。”

    “我已经想好了,我真的不想念了。”

    牧冬垂下眼看着地面,上次张小帅随口问的话问到了他心坎里,他并不喜欢学校,父母车祸去世的钱也供不到他读大学,距离长大太长太远,他已经等不及了,不如早做打算。况且沈春发烧也是他的原因,他该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牧冬说:“念书也没什么用,我要去技校,学个手艺得了。”

    那天是牧冬和许淑芬第一次爆发争吵,许淑芬想要牧冬去上学,苦口婆心说了一堆,甚至怕他担心是钱的问题,说自己有钱,养老金还有一堆呢,如果担心上不起许淑芬出钱供。

    牧冬心里笑了一声,想,供沈春都不一定够,还要分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孩吗。

    他铁了心不念,任凭谁说什么都不好使,性格里的执拗在这时候就显露出来一些。

    许淑芬气得直捂胸口,最后说:“不去上学以后就别来我家!”

    牧冬全身一僵,神色复杂地看了许淑芬一眼,竟然真的转头就走了。

    牧冬回家把自己的书包翻了出来,破破烂烂的,上面几个补丁还是许淑芬给他缝的,寒假作业他早就写完了,规规整整地放在那。张小帅不继续念下去是因为学习太差,牧冬却不是因为这个,他学习成绩不错,在这村里的小学轻轻松松就能考第一。

    可这有什么用呢,他不能指望许淑芬一个老太太给他供到高中大学。

    牧冬暗暗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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