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1)
可两个人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牧冬的手在小孩额头上,片刻后摸摸了沈春的头。他轻声道:“嗯,我来了。”
沈春一下扑到牧冬怀里,声音闷闷的,好像有一点委屈,说:“好疼啊,哥,你给我吹吹吧。”
牧冬领着小孩去了肯德基,他们俩常去那一家,给沈春点了儿童套餐。
小孩一看就没有什么食欲,装作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大口大口吃着汉堡。牧冬这才能好好观察沈春,才走了这么几天,沈春好像一下就没了精气神,整个人都恹恹的,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脸颊养出来的肉没了,怎么看怎么可怜。
牧冬心里头发涩,手指头掐着裤边,摸到里面有一点硬的边缘。
沈春边嚼边问,“哥,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你不是还没放学吗?”
牧冬伸手抽了一根他的薯条,眯起眼睛,“不欢迎我?那我走了。”
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沈春一下子急了,也跟着站起来,一下起得太猛,身后的凳子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周围人的视线都看过来,沈春一把扯住了牧冬的胳膊,说:“别走!”
他眼睛红了,眼看着要哭。
牧冬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沈春反应这么大,慌忙道:“没事儿,别慌,逗你的。啊。”
沈春没说话,拉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牧冬无奈地把凳子放到自己旁边,回头坐下了,沈春才确定他不是真的要走,桌子上的东西却一口没吃了。
他等了牧冬好久,每一天都在等。走的时候牧冬说很快就会来找他,可是过了快一个月,牧冬都没有来,现在他终于来了。
夕阳一点点落下,沈春给牧冬讲了自己到了新班级,还是坐在第三排,乱七八糟的琐事,但是忽略了每天早上的罚站。
服务员过来收拾桌子,桌上的垃圾被人扔了。牧冬说:“该走了。”
沈春愣了一下,在牧冬以为他要挽留的时候,他居然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自己站了起来,背上他的书包,道:“走吧,哥。”
晚上起了一点风,牧冬牵着沈春的手推开门,低头问:“住哪里,我先给你送回家。”
拐过三个路口,沈春站在了小区门口,扑面而来的饭菜香。
牧冬把书包给他背上,说:“回去吧。”
沈春知道自己该走,还是忍不住问:“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呀?”
小孩眼睛里期盼的视线让牧冬有一点不忍心,但是一切都不确定,他什么都说不了。牧冬回答道:“很快就来,好好上学。”
沈春收起眼睛里面的失望,回道:“知道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往里面走,牧冬就在原地看着他,直到小孩的身影越来越远,牧冬的心口像是被这影子扯着,走的越远拉的他越疼,快要看不见的时候,牧冬突然大声喊:“沈春!”
沈春毫不犹豫地回过头。
牧冬三步两步地走到沈春跟前,终于问出来了一天都没有问出的话。
“在你舅舅家是不是受委屈了?”
沈春低了一点头,没让牧冬看到他的眼睛,说:“没有。舅舅和舅妈都对我很好。”
“在这里要听话,知道吗?”
“嗯。”沈春低声答应了,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到最后他只是问,“哥,你能不能带我走?”
“在舅舅家好好的走什么,这里多好啊,上下都是楼房,上厕所再也不用去外面了,还有自来水。”牧冬说,“好好的,有什么事儿跟哥说。”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手机,之前给许淑芬的,教了好多次老太太其实都不怎么会用,好久都不充电在抽屉里自动关机了。
“拿着,之前教过你怎么打电话,记得吗?”
沈春点点头。
“那你给我打一个看看。”牧冬说。
沈春一点点拨号,电话号是牧冬逼他记住的,那段时间牧冬见面就要抽查一下他怕他忘了,如今这一串数字好像已经记到了骨子里。
牧冬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了,他随手挂断。沈春问:“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铃声。”
“新出的功能,给你设置的和别人不一样。”
沈春弯着眼睛笑了,“那我打了你就知道是我了吗?真好!”
牧冬见他新奇,问:“你要不要也弄一个?”
“不用,”沈春说,“只有你会给我打电话,电话响了我就知道是你。”
牧冬心里软了一下,道:“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什么事儿都可以吗?”沈春问。
“嗯。话费给你交了。”
“想你了也可以吗?”
牧冬愣了一瞬,然后郑重其事道:“也行。”
两个人黏黏糊糊的一直到太阳下山,牧冬终于在沈春依依不舍的眼神中走了。
他漫无目的,在路边闲逛,不是很想回到他的住处。沈春的话反复在他脑子里回荡,他知道沈春在撒谎。
小孩不会撒谎,其实很容易看出来,沈春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头一直是低着的。
他知道沈春受了委屈,寄人篱下怎么能不委屈。
比起沈春在他面前哭诉,这个谎言反倒更让他觉得是胸口被插了一刀。他都知道,他都明白,可他不能戳破,他无能为力。
在他舅舅那里起码比跟着自己好。
慢吞吞穿过很多条大街,牧冬拐进了一个胡同。常年阴湿不见阳光的地方,路边一股尿骚味,牧冬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
再爬过一个上坡,他拐进了一栋爬满藤蔓的建筑,然后推开了掉色的木门。
里面的烟味呛的他不能呼吸,有几个人在里面打牌,酒瓶子倒了一地。那几个人见他进来没有说话,牧冬也不爱搭理人。他没表情的时候很凶,看着就不好接触。在弱小的人面前觉得他这样可怖,但在这群混混面前,只会认为他这是在装。
牧冬爬上床,上下铺的,架子很老,晃一下就摇摇欲坠。下面的人边打牌边喊:“新来的!从哪来的?”
牧冬没说话。
那人觉得被落了面子,牌也不打了,站起身猛敲了两下牧冬的床。“问你话呢!哑巴了?”
牧冬皱着眉头坐起来,深深看了那人一眼。他早上起得早,坐最早一班车来的,住的地方太偏僻没找到,进来了才知道是这么个环境,不过他也没什么挑的,就是觉得烦。
来这里烦,见了小孩之后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更烦。
他恨自己没能力,不能把沈春接出来,不能好好把他养大。他在那种情况只能那么说,不然呢,带沈春来这种地方吗?
被牧冬的视线一瞪,那人的气焰弱了一些,“都是给吕哥打工的,你傲什么呢?我可听跟你一起来的说了,家里刚死了人是吧。”
牧冬一只手抓住了床边的栏杆。
那人继续道:“长这么一张晦气的脸,怪不得呢,家人都被你克死了吧。”
牧冬一瞬间胸口怒意翻涌,已经听不到他说什么,他突然一拳挥了出去。
那人立刻发出一声惨叫,倒向一边,撞到了一大片桌子。
屋里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牧冬这么直接,都愣住了。牧冬趁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间隙一步跳下床,推开屋里的门就往楼下跑。
被打那人喊:“愣着干啥啊!快追!”
牧冬心脏狂跳,一路飞奔下楼,拐进一个拐角,这是个视野盲区,头顶上是建在户外的楼梯,整个上了一层铁锈。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人注意这里。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牧冬才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盒烟,长白山硬红,里面剩下五六根,忘了是谁塞给他的。
跟着吕文林混之后他被劝了很多次吸烟,牧冬不理解这东西有什么好的,他讨厌烟味,小孩更不能闻。一到这时候焦黄就装作老成地说:“因为心里苦呗。”
心里苦不苦牧冬不知道,他只是恰好把这东西揣进兜里,现在也正好没什么事情。火苗飘了一瞬,烟被点燃,牧冬试着含进嘴里吸了一口。
他没什么章法,只知道狠命地吸,把尼古丁全都卷进肺里。他开始拼命地咳嗽,脑海里回想出刚才那人无心的那句,“是你把家里都克死了。”
都克死了。
这句几乎把他点燃,他是一个一向冷静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动手,不计后果地动手。
咳完之后牧冬又闭着眼睛抽了一口,这次他不再没有章法,鼻腔吐出来了白色的烟。
牧冬“啧”了一声,闻见自己手指间的焦油味,抬脚把烟抹灭了,反反复复地踩了好几脚。
那能怎么样呢,牧冬边踩边想,人总要活下去。
只是可惜了,许淑芬当时那种情况千辛万苦劝他好不容易念下去的书,在他即将中考这年宣布中止。
那个小院,那个家,和他跌宕起伏的学生时代,都彻底离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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