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1)

    快要十八岁的少年人,肩膀因为这些年一直在干体力活,看着比那些同龄人都宽阔不少,他已经快要长成一个大人的样子。

    只是从右侧脖子连着的一道伤口,贯穿了他的肩膀,因为还没长全,里面的肉透着粉,周围排布着几道医院缝着交叉的针口,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以前的牧冬根本不会让沈春看这些,可今天他像是故意要赶人走似的,把自己的伤口全都暴露在沈春面前。

    牧冬打开放在床头的膏药,旁若无人般对着镜子自己上药。

    沈春怔怔看着,像是被他这伤口吓到了,半晌没有说话。

    牧冬从镜子里只能看到小孩通红的眼眶,然后看到沈春低下了头,像是不敢再看他的伤口一般。

    牧冬自嘲地笑了一声,伤口处像是十万个小虫子在啃噬,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上完药把药瓶一扔,他随便坐在床上,见沈春还在原处没动弹。

    “怎么了?吓到了?”牧冬还是把衣服套上了,衣服碰到伤口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他声音沙哑,“没事了,可以抬头了。”

    沈春终于抬起头。

    牧冬以为会从小孩脸上看到惊恐、害怕,甚至是嫌弃。

    他从来没有信心沈春看到他平时在做什么之后,还会像从前一样。从前沈春看他的眼睛是带着崇拜的,但是现在,那种崇拜消失了。

    牧冬预想会从中看到恐惧和失望。

    可沈春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下的,满脸的眼泪。

    牧冬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沈春的眼泪在抬起头那一瞬间又像断了闸一般流下来,他终于放声大哭,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都要宣泄出来。

    从寄人篱下到学校里的不如意,都没有牧冬一次次让他走更痛,尤其是现在他看到哥为了救他那么大那么长的伤口,他又想起来那天流一地的血,和牧冬苍白的脸。

    有一瞬间他以为要像失去姥姥一样失去哥哥。

    他的生命里已经承受不了任何一次失去了。

    沈春哭得喘不上气来,眼前模糊得什么都看不见。

    牧冬却不知所措地愣住了,片刻后他用好用的一只手臂把小孩抱起来放到了自己床上,有点无奈地拍沈春的后背,说:“慢点哭,别岔气了。”

    沈春被他这么一说眼泪更凶,牧冬不知道自己这句怎么招人了,他怕沈春真的哭晕过去,有点慌乱地问:“怎么了?你跟我说,别一句话不说就在这哭啊。一会儿这破屋子要被你的眼泪淹塌了,沈春。”

    沈春边抽泣边一字一顿地说:“你以前会教我、教我呼吸。”

    很轻很淡的控诉,牧冬却被这句话说的心里头一颤。是,他从到县城里之后好像就没给小孩一个好脸色。沈春委屈了这么久,却一句话不敢说,只敢在这时候问上一句,你以前会怎么样。

    牧冬轻轻拍沈春的胸口,说,“跟着我说的呼吸。”

    沈春老老实实地顺着他的指令,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眼泪不再流了,只是哭得样子很是凄惨,不光是眼睛,连脖子都是红的,有眼泪挂在他的睫毛上。

    牧冬心里产生一种钝痛,分不清楚是因为肩膀上的伤口还是眼前的人。

    沈春缓下来,慢慢地抽泣着。片刻后他看着牧冬被衣服上遮盖的伤口处,小心翼翼地问:“哥,你疼不疼?”

    牧冬一瞬间喉咙一哽。

    他想了无数个沈春害怕嫌弃的一面,从来没想过这些原来从不会从沈春身上出现,小孩只会一脸关心地问他疼不疼。

    他不关心为什么打架,为什么去那种地方,为什么又逃到这里,他只关心牧冬疼不疼。

    牧冬哑声说:“不疼,没事。”

    上次他受伤的时候他还有心情在小孩面前卖惨,开一点玩笑逗逗沈春,可现在真疼的时候,也只敢淡声安慰小孩,不疼。

    只是他的谎言太拙劣,沈春一下就看到他紧皱的眉头还有额角的冷汗。

    沈春凑上前去,大眼睛里都是天真和懵懂,说:“我不信,哥,你把衣服脱了吧。我给你吹吹。”

    小孩温热的呼吸吹上去的时候,牧冬第一感觉是痒。

    伤口有多狰狞他自己清楚,可伤在肩膀连着锁骨,牧冬只能看到沈春小心翼翼的夹杂着心疼的眼睛。

    他心口像是被烫了一下,烫的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手脚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好。

    “行了,”牧冬深吸一口气,说,“沈大夫妙手回春,真不疼了。”

    沈春道:“真的吗?”

    “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孩儿信以为真,趴下避着牧冬的伤口,抱住了他的腰。

    牧冬像以前一样轻轻揉他的脑袋,轻声问:“为什么要过来?”

    “你不理我,我只好来找你。”沈春闷闷地说,“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都没接,后来手机没有电话费了,我没办法,只好去找你朋友,让他带我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牧冬,又飞快低下头,说:“哥,我再也不说要跟你走这种话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牧冬按小孩脑袋的手一顿,片刻后哑声说,“是我错了。”

    沈春吸了吸鼻子。

    牧冬知道小孩好像又哭了,这次他只慢慢捏捏他的脸,耳朵,到脖子,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这是他住进这里来第一次抬头看那一小扇窗户,此时此刻他终于发现那窗户外面竟然有一棵杨树,和几年前他们一起搭吊床的杨树一样,绿色的大叶子随风摇荡着,发出“簌簌”的声音。

    牧冬突然很想那个宁静的午后,想那片可以遮住一大片阴凉的白杨树林。

    他也能这样吗?牧冬想。

    还没等他想出个答案,沈春继续道:“哥,其实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你的负担那么大,我不知道你每天都这么危险,我会在舅舅家好好念书,听你的话。我……我没想那么多。”

    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牧冬慢慢揉沈春的耳朵,问:“知道我每天过这样的日子之后呢,你也想每天和我在一起吗?”

    “我想。”沈春抬起头,坚定地说,“哥,你只有一个人,我想一直陪着你。”

    牧冬被他这视线烫的心脏发麻。他想起那天在病房在,自己对许淑芬郑重其事许诺的一辈子。他从来没想过今天说这话的居然换了个人,小孩在对他许诺。

    他从来没想过沈春的一直有多久,但是此时此刻,他觉得一切都够了。

    日子再苦能多苦,不过是养个小孩。

    他一定可以,就算拼上命,也要给沈春最好的。所以就让他贪心一次,让他留沈春在他身边几年。

    等沈春可以自己飞过山海,他就安安心心地放手。

    牧冬问:“你现在还想跟着我吗?”

    沈春眼睛一亮,说:“想!”

    “那等一等我。等我再稳定一些就接你过来,好不好?”

    沈春瞪大眼睛,眼里都是不可置信。等牧冬更加确认地说了一遍,他才兴高采烈的又扑进牧冬怀里。

    牧冬说:“怎么跟个炮仗似的,撞的我好疼。”

    沈春:“哪里疼!快告诉我!我再给你吹吹!”

    牧冬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他抬眼看窗户外那棵杨树,无论风雨都屹立在那里。前路未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好一切。但是此时此刻,他所有的懦弱,怀疑都有了答案。有一个人不在乎这些,只想陪着他。

    在和沈春分开的那么多个万念俱灰的日子里,牧冬恍然发现,直到今天——

    他终于等到了他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枝繁叶茂是春天的心脏。

    怎么还学会爬床了

    沈春在一星期之后搬到牧冬家里。

    他在家做了舅舅舅妈很久思想工作,毕竟小孩这些天茶不思饭不响的两个大人都看在眼里,商量了好几天,舅舅舅妈终于松口说:“可以去和牧冬住。但是有什么事情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家。就当去你哥那里创门了,不想待随时就回来。”

    没想到当天晚上在饭桌上,表哥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第一反应是不同意,问:“他跟我一边大,他用什么养你啊?”

    沈春说:“我哥在打工。”

    表哥轻蔑地“切”了一声,“打工能赚几个钱。”

    舅妈拍一把表哥的后脑勺,说:“我们不还在这里,小春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瞎操心什么呢?”

    沈春不计前嫌地对表哥露出来一个笑,眼睛弯弯的。

    表哥猝不及防对上沈春这笑容,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飞快低下头扒饭,没吃两口就站起来说:“我学习去了。你有事就回来,反正也不差你一口饭。”

    没有人懂这个青春期少年别别扭扭在想什么。

    但是沈春是真的和牧冬又住在一起了。

    从学校放学到牧冬家里要坐半个小时公交车,小县城不大,本来就四条街,这些年发展了才开始在周边建楼,牧冬租的房子就在城市边缘,前后都是新建的楼盘,把中间这十几家小平房包住了,光一挡有点不见天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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