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1/1)

    “……”

    “在这儿在这儿,应该是还没化就冻上了——”倪东蔚怕白夏看不清,又往前凑了凑,手指点在冰晶上,“你看,这是完整的六边形,每一个角都清清楚楚的,好像琥珀啊。”

    他说话的时候呼出一口口白气,“是不是很美?”

    冬天的阳光遥远地洒下来,穿过那根冰溜子,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了倪东蔚脸上。

    白夏凝视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

    白家村依河而建,河面最宽的地方有几百米,冬日结了冰,白秋正和几个孩子在冰上玩闹,白夏则选了一片冰面布满白色气泡的地方,用锥子凿开一个冰洞,慢慢往下放网。

    倪东蔚在旁边转悠着打出溜,他虽然会滑雪,但滑冰的机会很少。刚开始还小心翼翼的,滑了一会儿心就野了,学着白秋的样子助跑再那么一蹬——劲明显使得不对,脚没动但身体直往前冲,两只胳膊扑棱着,像个大企鹅似的眼看就要扑倒。

    幸好白夏一直用余光瞄着,见状急忙冲上来,将人抱了个满怀,晃了两晃才站稳。

    “哥,”白夏把他扶正了,叮嘱:“在冰上摔倒千万不能往前扑,得屁股先着地,你那样趴下去,牙都容易磕掉了。”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在村子里待这么几天,倪东蔚口音明显跑偏,“我以为我会滑呢!”

    “助跑两三步就行,然后并拢,脚尖朝前,腿往前伸,重心得放在后脚跟上——”白夏干脆给他示范起标准动作,脚下轻轻一蹬就滑出去好几米,稳稳当当停住后又滑了回来。

    倪东蔚照着白夏说的试了几下,很快就掌握了要领,正想要炫耀,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怒喝:“白秋,回来!”

    一嗓子又重又急,把他惊得一哆嗦,扭头一看,原来是白秋和那帮小孩已经溜出去很远,快到河中央了。

    白夏冲他们招手,对倪东蔚解释:“河心水深,除了三九天,冰都冻不实,每隔几年就有小孩掉进冰窟窿。我小时候刚入冬跑到河中央捡树枝,被我爷抓回来,抡起柴火棒子打得满头包。”

    说着,白秋小跑回来了,白夏二话不说,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男孩被踹得跪在了冰面上,也不哭,爬起来呲着牙又跑开了。

    倪东蔚在一旁看着,忽然发觉白夏其实很有当哥哥的架势。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论起做哥哥的经验,白夏可比自己这个家中幺子丰富得多。

    于是趁白秋和那些小孩滑远,周遭无人,倪东蔚小跑加速,“嗖”地滑了回来,飞快在白夏凉凉的嘴唇上偷了一个香。

    见白夏瞬间惊慌得差点把网都扔了的样子,倪东蔚得意地笑了。

    再有气势,在我面前,还是个小孩子嘛。

    …

    作者有话说:

    东哥:我可真是有上门女婿的气场啊!

    小白:……

    宝宝们给我弹幕评论呦

    恩重如山

    出院一周后,倪东蔚开车带着白夏去镇上给白爷爷办慢性病的手续,这样以后开药能省下不少钱。

    路过商场,又进超市大采购一番,奶粉、米糊、罐头还有好多易储存的食品装了满满一推车。出超市是一排珠宝柜台,似乎是在搞活动,围着很多人。

    倪东蔚突然心头一动,脚步直直往前走,白夏眼尖地发现他的目标是婚戒柜台,急忙拦住。

    “哥,不行,咱们不买那个!”

    柜员热情地招呼:“弟弟们是想给妈妈买礼物吗?妇女节有优惠活动哦!”

    白夏一手挎着倪东蔚的胳膊,一手推着购物车,连拉带拽往外走。倪东蔚恋恋不舍地回头,还不死心,“有优惠呢!”

    “你买东西啥时候在意过优惠——”路过一个柜台,白夏脚步一顿。

    深蓝色丝绒展架上放着一排项链,标签上写着:海浪系列。

    “哥……”白夏转头望向倪东蔚的眼睛,“不然买条项链吧,我送你。”

    “项链?为什么?”倪东蔚还惦记着戒指。

    “你不是送了我一条吗?”

    “啊……好吧。”倪东蔚想了想,决定退而求其次,戴不了情侣戒指,就戴情侣项链嘛。

    他们坐在了柜台前,镇上的珠宝店实在没有很多很好的样式,但白夏的目光还是被一条金色的水波纹项链吸引,下一秒,倪东蔚的手也指向了那一条。

    “这个。”

    柜员拿出项链,白夏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仿佛在阳光下起伏的海浪,扭头看着坐在高脚椅上,还在挑选的倪东蔚。

    他走过去,手指撩起了倪东蔚垂在颈边的蓝色发丝,把项链绕在那修长的脖子上。

    倪东蔚惊讶地睁大眼,从柜台上的圆镜里看着身后的白夏神情专注地扣上搭扣。

    “好了。”有点凉的手指擦过皮肤。

    “嗯。”倪东蔚莫名有些脸红,也摸了摸颈间的项链。这是白夏亲手戴上的,他自然绝不可能摘下来,于是说:“就这条吧。”

    “好。”

    白夏跟着柜员去付款,倪东蔚第一次没有争,对着小圆镜又仔细照了照。

    是一条女士项链,细细的,亮亮的,水波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他福至心灵般懂了白夏的想法。

    他们还是学生,戒指这种东西,就算买了恐怕也不能戴出去,但项链就不一样了,他送的项链拴住了白夏,白夏也要送项链拴住他。

    正想着,就从镜子里看到正在收银台前排队的白夏在回头看他。倪东蔚强忍着没转身,只透过镜子回望白夏,距离有些远,看不清白夏的表情,但那眼神的温度,却从镜面漫延到倪东蔚的脸上。

    直到白夏终于转过头去付钱,倪东蔚才扭过脸,望向那个清瘦的背影。

    白夏穿着一件黑色的有点钻毛的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可掏钱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

    哎……

    倪东蔚笑着叹了口气,这小孩,明明这么喜欢他,怎么嘴上就是不肯说呢。

    …

    说是请假一周,可直到三月中旬,白夏和倪东蔚才决定返校,这还是白爷爷一直催的结果。

    老人如今能拄着拐杖挪几步了,左手也能勉强攥住大件东西,但系扣子、夹菜这些精细活儿还是不行。

    白夏放心不下,可爷爷态度硬得很,再留下去连饭都不肯吃了。他只能一遍遍叮嘱才上初二的白秋要好好学习、照顾好爷爷……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矛盾。

    一个半大的孩子,要照顾脑出血后康复的老人,哪还能安心读书?

    出发前一天,倪东蔚开车带白秋去赶集,白夏没去,趁着天好烧了一大锅热水,给爷爷擦身子。

    很久没洗澡的老人身上气味自然不好闻,不过白夏习惯了。他甚至觉得,自从住院后没再抽旱烟的爷爷身上比之前清爽不少。

    表哥刚出国那几年,冬天为了省柴火,爷爷和他们兄弟俩睡一个炕。同学从白夏身边走过都要捂着鼻子,没人乐意和他玩,还起了好些难听的外号。直到去年,连白秋都说爷爷“臭”,不肯再一起睡,他们才又分开。

    “做人……要有良心……”爷爷含含糊糊说:“小东对咱家……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白夏弯着脖颈,轻声重复了一遍。

    白爷爷翻来覆去说了许多话,要白夏好好学习,将来赚钱了一定要报答倪东蔚,还要白夏出人头地,要给老白家争口气,狠狠打那些说他养出的儿女都是白眼狼、是社会败类的人的脸。

    可是说着说着又改了口,说其实那些不重要,要白夏学习别太辛苦,要有个好身体,只要堂堂正正做人就好了,要是在学校遇到喜欢的女孩就……

    说到这儿爷爷哽住,浑浊的眼里都是泪,顺着布满沟壑的脸淌下来,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裂开的缝隙。

    “乖孙啊……爷爷连累你了……”

    爷爷曾经是个脾气暴躁的老人,对三个孙辈也谈不上慈祥,可这一场大病下来,人忽然就软和了许多。

    最后,爷爷吞吞吐吐地问:“小衍……咋样……”

    “大哥可惦记你了,打了好多电话,还寄回来不少钱。他还想回来看你,我没让,这春节前后的,机票可贵了。”白夏拧干毛巾,仔细擦着爷爷消瘦的脊背。

    “别回来……对……你们都飞出去……”老人又是高兴又是愧疚,不停念叨:“爷爷死了……就死了……你们好……只要你们好……”

    白夏给爷爷换上干净衣服,抱住那曾经伟岸的,能驮着他去赶集的肩膀。

    爷爷不讲卫生、固执,满口粗话,总动手打人……可爸爸去世后,爷爷没含糊地把所有积蓄拿出来,把已经没救的妈妈送去安宁医院,让她少受些苦的走完最后一程。

    一双儿女都没了,爷爷一个人把他们三兄弟拉扯大,干活累到脊背佝偻。他甚至供出了两个大学生——他常念叨,这是白家村建国以来的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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