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1/1)

    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茫然与伤悲让关慈立刻明白了倪东蔚话里的“他”是谁。

    她第一次见到生性豁达的倪东蔚像迷路的孩子般茫然无措就是那一年他独自飞来找她。他没有讲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可是那坐在窗前彻夜无眠的身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张开手臂环住了倪东蔚的肩膀,轻声说:“东东,很多时候,我们念念不忘的其实不是那个人,而是全心全意爱着一个人的自己,再给自己一个机会,试着爱上其他人吧。”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体育馆中央那个还在一次又一次扑向零食山的身影。

    “我觉得白老师真的不错,虽然平时看着有点冷漠,但做事一点都不敷衍,你看他努力——”

    “是他。”

    “什么?”

    “慈姐,”倪东蔚垂下头,额头抵在关慈的肩窝里,声音艰涩难堪,“一直都是他。”

    关慈愣住了。

    好半晌,她终于理解了这句话。她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一把将倪东蔚按进怀里,在他背后轻轻拍打。

    最后一项比赛结束了,场地里拉响了礼花炮,在那如彩色雪花一般的绚烂中,白夏牵着leo的手走了过来。

    小男孩抱着一大包零食,扯着嗓子大喊“妈咪快看我们又拿了第一”,白夏脸上则带着未达眼底的笑,目光直直地投向他们。

    关慈微微偏头,嘴唇贴近倪东蔚的耳朵,“东东,我虽然不了解你们的过去,但我见过你的痛苦,如果你需要我给你意见——”

    她收紧手臂,支撑着倪东蔚微微发颤的身体。

    “我不希望你重新陷入泥沼里。”

    …

    白夏在距离他们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松开了leo的手,小男孩立刻兴奋地冲过去。

    “妈咪,东叔叔,你看,白叔叔给我赢了这么多零食——”

    “好厉害啊。”关慈揉了揉宝贝儿子的头发,又轻轻吻了一下倪东蔚的额角,“东东,已经结束了。”

    倪东蔚从关慈怀里抬起头,低声说:“我知道,慈姐,我去趟卫生间。”

    他起身,垂着头,快步走下台阶。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又戴着口罩,即便擦肩而过,也让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白夏说了句“我去洗手”,就跟了上去。

    几个正在给孩子拍照的家长挡在了通道上,他连忙绕开。刚一拐弯又遇上几名工作人员搬运道具,堵住了卫生间的长廊。偏在这时,两个小孩从卫生间里跑出来,一路打打闹闹,工作人员为了躲避慌忙转身,搬运的板材哗啦一下倒了下来。

    其实白夏只要稍稍后退半步就能闪开,他也的确抬起了脚,可最后一刻又停住,眼睁睁看着金属架子砸在自己的左肩上。

    “哎呀你这人怎么傻站着不知道躲?”工作人员忍不住抱怨,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赶忙道歉:“先生,您要不要紧?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没关系。”白夏却笑了,径直往通道里走。

    好痛啊,整个左肩都麻掉了。

    用脚把正在清扫的牌子拨到门口,白夏进去后回手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老天爷,我今天已经得到了惩罚……

    他望着正在盥洗台前洗手的倪东蔚。

    所以接下来,求求你给我一点奖励吧。

    …

    倪东蔚扯了两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

    他刚刚洗了把脸,几缕被打湿的头发黏在脸颊上,或许是因为感冒,眼角和鼻头都有些红。

    他抬眼看向白夏,带着浓浓的鼻音:“有事?”

    白夏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地问:“哥,你和关女士是什么关系?”

    倪东蔚笑了一声:“怎么,买投顾还要调查客户隐私?”

    “你那时去,是去找关女士吗?”白夏又问。

    倪东蔚眼睛眯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去了?”

    白夏没回答,他又上前一步,想去握倪东蔚挽起袖子的手腕,可指尖刚碰到皮肤就被他躲开。

    “别拉拉扯扯的,”倪东蔚的声音冷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哥,”白夏叫了一声,微微睁大眼睛,问:“你说,同性恋和遗传有关系吗?”

    “什么?”倪东蔚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还令人错愕。

    “如果一个人家里有亲戚是同性恋,是不是这个人是同性恋的概率也会比较大?”

    倪东蔚看着白夏那双认真的,甚至带着一丝焦灼的眼睛,沉默了几秒,嗤笑一声。

    “怎么,白秋出柜了?”

    “啊?没有。”白夏茫然地摇头。

    “白夏,你这个人真的很好笑。”倪东蔚压着火,冷声道:“同性恋不是传染病,你不用怕跟我上过床就被传染成同性恋,也不是遗传病,就算你上过男人,也不会影响你以后娶老婆生孩子的直男基因。”

    说完他侧身就要走,白夏却如闸机下落般单手撑住门框。

    “哥,你听我把话说完。”

    抬起的正是刚刚被砸了一下的左肩,疼痛让白夏的手臂微微发颤,却也让神志格外清醒。分开这两年多,他其实很少想过去的事,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把自己变成一台不知疲倦的加班机器。他怕一旦停下来,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愧疚就会像雪崩一样铺天盖地将他活埋。

    他甚至没有办法说后悔,因为他知道就算重来一次自己依旧会做出和当初一样的决定。他深深伤害了倪东蔚,可他无能为力,也别无选择。

    但很奇妙,昨晚遇到表哥,他那被负罪感裹得密不透风的世界突然透进来一点点光,身上那些勒进骨血里的枷锁也突然松动了一些,他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勇气,可以去审视他们的过去,可以去想那些他不敢想的问题。

    “哥,我以前说过很多伤害你的话,我没有办法收回去,我也不敢求你原谅我,可是,可是那些话是我搞错了。”白夏顿了一下,尽管这个充满香精和消毒水混合味道的场所实在不是一个适合说出某些话的地方,但他已经顾不得了。

    他望着那双永远用最温暖的潮涌包容他的眼睛,鼓足勇气道:“我可能,是同性恋,我想,我是爱你的。”

    他本以为会看到那片海里翻涌着浪花,本以为倪东蔚会张开双臂,本以为倪东蔚会像之前每一次那样骂他是“小骗子”然后把他拥进怀里,本以为自己会重新被温暖的海水包围——可倪东蔚闭上了眼睛。

    倪东蔚的表情不像是在听一句等了十年的告白,反倒像是折磨多年的疑症终于等到了一份明确的诊断。

    “白夏,你不觉得你很可笑吗?”

    “什么?”

    “你宁愿用说服自己是同性恋的方式来证明你有爱我的可能,都没办法找到你爱我的证据吗?”

    白夏的瞳孔震动,他还没理清这句话的意思,倪东蔚那微微颤抖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就没有哪一刻,哪怕只是一瞬间,你产生过爱我的错觉吗?”

    倪东蔚睁开眼睛,海浪如倾盆大雨,将白夏昨天发现的那条自以为通往真相的路基彻底冲塌。

    “你是直男,我还能安慰自己,你只是没办法爱上同性。可你突然告诉我你是同性恋……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我都没能让你发现自己的性取向,甚至让你觉得恶心,让你呕吐,让你一次一次地逃离,现在你告诉我你是同性恋,你是在羞辱我吗?”

    “不是的,哥,我……”白夏的脑子一片混乱,那些他辗转反侧半宿才理顺了的逻辑和答案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粉末。

    他瞬间失去了言语能力,不仅无法解释,甚至没办法把脑子里那些散碎的片段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

    他只能抱住倪东蔚,用嘴唇拭去他的眼泪,语无伦次地说:“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想,我……我没有……”

    “不过没关系,反正都是过去的事了。”倪东蔚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抱,甚至没有躲开白夏的吻。

    “对,都过去了,以后我一定好好爱你,我以后再也不会……”

    “没有以后了白夏。”倪东蔚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大海尽头传来:“其实你不用愧疚,不用觉得辜负了我的爱,我现在也想清楚了,或许我爱的,只是追逐爱情的自己……”

    “哥,你在说什么……”白夏鼻尖抵着倪东蔚的鼻尖,愣愣地看着他。

    “我已经开始新的人生了,你也一样,我们不要在陷入过去的泥沼里了。”倪东蔚突然笑了起来,“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娶一个年纪大一点会疼人的老婆,生两个孩子,最好是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是吧?”他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但语调称得上轻快,“真好笑,我先实现了呢,你现在知道我那时去是去做什么了吧。”

    白夏的身体僵住,他慢慢松开手臂,“哥,你是骗我的吗?”

    “你不是记得吗?我说过,我要坦坦荡荡无不可对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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