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1)

    简燃烦躁地拧住眉,声音里终于染了情绪:“你别搬了,我没说要住这。”

    商榷动作一顿:“嗯?”

    简燃又说:“也没说不能睡隔壁。”

    商榷没明白他为什么又肯了,看了一眼自己收拾出来的已经空了一小半的衣柜,欲言又止:“你其实不用……”

    简燃突然撇开头双手捂住耳朵,没听他把话说完。

    商榷:“……”

    商榷被这孩子气的动作噎了一下,只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放下折了一半的衣服,妥协说:“那好吧,我带你去看看其他地方。”

    简燃这才把手放下了。

    两人从主卧出来到客厅,商榷一一给他介绍,像个尽职尽责的房产中介:所谓三室两厅,在这间公寓里便是两间卧室和一间餐厅、一间客厅,还有一间书房的意思。厨房位于玄关一侧,半开放式,中央独立出了一方岛台,上头搁置了几台制作咖啡的机器。餐厅里摆着一张三角形艺术餐桌,四张配套的座椅,四周摆了几盏装饰用的花。餐厅往前是客厅,当中两张羊毛沙发垂直摆放,前方的玻璃茶几上摊着一本杂志、一套游戏手柄还有一个印着动漫logo的抽纸盒。灰色的地毯铺满两张沙发,水晶的吊灯安然倒挂。

    客厅介绍完,中介商先生又带着他的顾客再次回到了客房,告诉他他常用物品的摆放位置以及床尾书桌上一台厚重游戏本的开机密码。

    这些都说完后,简燃依旧一言不发,也不知记住了多少,毫无反馈。

    如此就连中介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沉默半晌,正当商榷想重新找点话题时,简燃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你是我谁?”

    商榷一愣,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双眼,血液不受控制的停住了一个瞬间。

    但也仅有一个瞬间,紧接着商榷就神态自若地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谎言:“……朋友。”

    简燃垂眼,没说什么,又和刚进门时一样沉默地相信了他给的每一个答案。

    他似乎即使失忆了,也对商榷有着莫名的信任,只是商榷和他自己都没发现。前者是心虚蒙蔽了判断力,后者纯发自内心。

    商榷见他不说话,没再欲盖弥彰的多做解释,只是问他:“伤口还疼吗?”

    简燃摇摇头。

    “那你在房间休息会儿,等吃饭了我叫你。”

    简燃点点头。

    商榷于是离开了客房,并在离开前顺手带上了房门。

    他离开后,简燃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客房里,那些才退去的无所适从感又卷土重来,一丝一寸地从脚底往上攀沿,使得他看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陌生惶恐,甚至生出了想要立刻拔腿离开的冲动。

    简燃试图克服这种冲动,他躺上床,用被子裹住自己,强行闭上了眼。

    意外重伤和自从醒来后就持续紧绷的神经这二者唯一的好处就是对睡眠起了点作用,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感觉到意识昏沉,随即缓缓睡了过去。

    “……”

    这一觉睡的很不安稳。

    许多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翻腾闪现,一会儿他好像看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模糊的景物和人混作一团,乍黑还白。一会儿又好像看见了车祸那天直直冲他撞过来的车头和司机惊慌失措的脸,尖叫声几乎冲破耳膜……直到最后这些‘看见’的东西都慢慢淡去,脑海里归为苍白的一片和惨然的寂静,他愣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医院的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模糊的视线中映出一张焦急担忧的脸,那张脸上水洗过的瞳孔尤其明亮,通红的眼尾如血一般。

    那人握着他的手心连声说着他不明白的字,也许是个名字,但他不知道是谁。

    简燃过了好久,才凭本能问出一句:‘你是……谁啊?’

    “失忆?”电话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错愣,过了好久才不确定地又说一句:“商总,您是想问全盘性失忆吗?”

    商榷不知道关于失忆具体怎么划分的,便问:“什么是全盘性失忆?”

    “是这样的商总,”过了一会儿对面才恢复了冷静,逻辑清晰地说:“失忆症一般分为四个类型,即选择性失忆、局部性失忆、全盘性失忆和连续性失忆。这当中除全盘性失忆外都只是遗忘某段时间内的人或事,只有全盘性失忆是指个人完全忘记关于自己的一切。”

    商榷听懂了,眉心已经被自己按的发红:“全盘性失忆会影响这个人原本的性格吗?”

    “自然,失忆症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精神疾病,专家们一般将失忆症看成是多重人格障碍的标志之一,它远不止影视作品中描述出来的那么简单。商总,您想听关于失忆症的详细解释吗?”[注]

    商榷:“你说。”

    对面一说就是好长一串:

    “失忆遗忘的不仅仅是过往记忆这些表层的东西,而是失去了对于自我的认知。”

    “记忆构成了我们关于自身诸多坚定信念的基础,我们内心所保留的过去的经验和记忆,它们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把我们与过去联系起来,一但失忆,即是失去了自我的连续性。”

    “商总,您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是您乍然间失去了全部记忆,面对周围不知道是善是恶的陌生人,您会怎么样?”

    商榷想了一下,“害怕?”

    “是的,”对面说:“我是谁?我在哪?我经历过什么、是什么造就了如今的我?这种对自我的迷失是人心底最根本的恐惧。”

    “当今社会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是什么?是物质吗?是食物吗?不,是记忆。我们的身份、性格、乃至价值观与世界观都建立在记忆之上。生命在于记忆。”

    商榷:“……”

    商榷听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许久之后才问:“那,全盘性失忆的病人该怎么办呢?我是说,该怎么替他找回自我?”

    “重新建立和世界的联系,留存新的记忆。”对面说。

    商榷有些担忧:“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这并不是很难,商总。失忆症患者并不如大部分人想的那样完全忘记了这个世界。比如脑损伤患者能够相当正常地读出常见的单词,却又完全不知道这些单词的意思,这意味着我们关于单词的视觉信息的记忆与我们关于它的语义信息或概念信息的记忆是相互分离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有些人忘记了自己是谁却还能记得怎么骑自行车。”

    商榷隔着电话点点头。

    “对了商总,虽然不明白您为什么会忽然问我这些,但我想您应该是遇到麻烦了。”

    商榷顿了顿没说话,他这个心理医生一向非常聪明。

    对面说:“失忆症患者失去的是记忆,而非情感。比如那个著名的实验——巴甫洛夫的狗,只要给出特定条件,就能引起相应的反应。我们试想一下,一个失忆的人,他可能会听见某种声音引起某种反应,会不由自主的出现某种恐惧的心理直觉,那么相对的,他也可能会喜欢某种声音、痴恋某种感觉,这些都是独立于记忆而刻进身体里的,很难遗忘。再比如说,在失忆症患者看来完全陌生的人,却莫名对其感到亲切或是厌恶,这些下意识的反应都不与记忆共存亡。”

    “即使是在那些最严重的失忆症病例中,‘过去’也绝不可能完全失去对‘现在’的控制。在外显记忆遭受破坏时,过去依然以某种微妙的、发生于意识之外的方式对现在施加各种影响。”

    “所以您完全没必要担心这个人失忆了就和以前不一样,即便性格有所改变,他也还是他。另外,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商总,请牢记他是个病人。”

    商榷:“……”

    商榷举着手机,靠在书房座椅里,缓缓笑了一下。过后,他轻声说:“谢谢。”

    相应的,对面也很轻地回了一声笑,然后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商榷在‘嘟’一声里抬头,才看见简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书房门口,正面无表情地探进半张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商榷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笑:“早上好。”

    简燃:“嗯……”

    简燃贴着门框不自然地瞥开眼,过后又移回来,闷闷应了一声:“早。”

    “昨天睡的怎么样,还习惯吗?”商榷收起手机问。

    简燃点点头,走进来几步,好奇地目光沿着书房三面墙壁仔细逡巡一圈,最后还是无可避免地落在书桌后的商榷身上。

    商榷双手撑起在桌面,柔顺的头发盖在额前,比简燃的头发略短一点,不至于遮住眼睛。他的睡衣还没换下来,领口露出白皙秀气的锁骨,单薄的睡衣布料从双肩垂落,又在臂弯处堆积出层层相叠的皱褶。

    简燃盯着那褶皱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往上挪到商榷脸上,问:“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商榷没有隐瞒:“一个医生朋友。”

    “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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