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1)

    这一瞬间,贺忘言心重重颤了下,他闭上眼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没有脸,没有轮廓,没有五官,只是有那个人的存在,存在他的心底。

    再睁眼,对上赵临川的眼睛,他第一次见这样的眼神,期待,紧张,害怕。

    奇怪的是,平时的他很少能分辨一个人表情所代表的喜怒哀乐,但是,这些表情出现在少爷脸上,他能读懂。是因为跟他发生过亲密关系,所以能看透他的内心吗?贺忘言没想明白,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

    赵临川握紧他的手,“医生问呢你,能回忆出重要的人的脸吗?”

    他很心虚,他想,少爷应该是希望听到我说能记住。

    哄他也可以吧?哄他开心不算欺骗吧?

    不算吧?

    不爱也可以说爱吧,不知道爱不爱也算爱吧。

    于是说:“我可以。”

    从诊室出来,赵临川在车上拥抱他,抱得很紧:“谢谢你,你能认出我。贺忘言,你知不知道,你很爱我。”

    负罪感很重的贺忘言把脸埋在他胸前:“我现在不知道什么是爱,但我能认出你。”

    赵临川的手臂僵了一瞬,仅仅一瞬:“没有关系,你能认出我就是爱。”

    贺忘言躲进洗手间给封景发信息:【哥,你在哪?】

    等了好久,信息石沉大海。

    他又发:【我脸盲的事告诉赵临川了,他对我很好,我也必须对他负责,哥,我不想再骗他了。】

    要找个少爷心情很好的时机,跟他坦白一切。

    贺忘言睡着后,赵临川坐起来查关于“面孔失认症”文献。贺忘言这次应该没有骗他,他是真的脸盲。

    别人他都认不出,这么严重的症状,但他能一眼认出我。

    他好爱我,赵临川想,以后要对他好点。

    不准再骗别人

    之前租住在楼美村的房东太太打来电话:“靓仔啊,你有东西落在我这里了,找时间过来拿啊。”

    是一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夹了一张妈妈年轻时的照片。

    赵临川陪他去取。

    “你腿彻底好了吗?能开车了吗?”

    赵临川活动了下脚踝:“没问题。”

    到达楼美村,村口的拆迁公告还贴着,赵临川戴着口罩,没人认出他,房东太太带着他们去仓库。

    赵临川愣住,里面全是杂物,纸皮、旧的煤气罐、婴儿车、铁架子、肠粉机,什么都有。成堆的杂物中,用一个装冰箱的纸箱隔出一块位置,上面铺着简单的竹席和薄被子。

    “你之前就住这里?”

    突然察觉到赵临川不开心的贺忘言晃他的手:“又怎么了?”

    “这里能住人吗?”

    “能啊,这里很有安全感,四周都是有实体的,被封闭的。”

    名为“心疼”的情绪急速蔓延,赵临川猛地抱住贺忘言。贺忘言骗他都是为了生活,情由可原,他应该早一点认识贺忘言,早一点被他骗,他就不用吃这么多苦。

    “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贺忘言任他抱着:“已经很早了,你一开发布会我就去了。”

    “笨蛋。”

    房东太太拿了东西给他们,絮絮叨叨:“这里要拆了,你再不来看,到时当垃圾处理了。”

    他们从这栋老旧的房子出来,房子保留着岭南地区老房子的传统,青砖墙,灰塑脊,屋檐下一排长长的晾衣杆,楼挨着楼,天台可相互翻跃。

    一楼住着一位天生残疾的大叔,在街边给人修鞋,有电梯的房子租不起,这种老房子一楼且没有门槛,对他来说很适合。

    二楼住着的是一对一起做小吃的小夫妻,楼梯口可以给他们放三轮车;三楼住的是一对单亲母子,命运给每个人都安排了他们的遮雨棚。

    贺忘言拉着赵临川的手:“你看,这里是他们的家,我请你吃饭,你能不能先不要启动这里的项目?我不是大佛,我也没有圣母心,是我父亲说人可以善也可以恶,但都要保持一份怜悯之心。”

    他身上穿着穿着很普通的白t,穿堂风吹钻起他的衣摆,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站在那栋旧楼前面,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他明明过的不好,明明很弱小,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他比赵临川更高大。

    赵临川说:“你请我吃什么?”

    “你答应了?”

    “我试试先压下来,这种量极的项目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走过流程的,不是开玩笑。”

    贺忘言带他去了一家肠粉店,两份,加起来二十四块钱。

    贺忘言很豪气:“给你点了加蛋加叉烧。”

    “你真大方。”

    “不客气,对你好是应该的。”

    被哄的很开心地赵临川第一次吃坐在三张重叠的破旧的、其中两个断腿的红色塑料凳子上吃了份肠粉。

    回到家,赵临川跟项目组的成员开了个会,让他们给出延缓启动项目的方案及预案。

    开完会,已是傍晚。贺忘言捧着一盘剥好的仙奉进:“少爷,你辛苦了,给你的。”

    盘子里的荔枝,白嫩嫩的,核被剔得干干净净,“今年荔枝上市这么早吗?”

    初遇贺忘言,还是黄花铃木灿烂的季节,转眼几个月过去了。

    “上个月就有糯米糍了,那天客人给了我一把,我还想着要是你在就好了,我可以留给你。”

    赵临川的心痛又开始泛滥,他把贺忘言抱到腿上,两人面对面坐着,心跳声交缠在一起。

    他真好爱我,赵临川心酸到发胀。

    “是不是被你爷爷骂了?心情不好吗?”

    “没有。”

    “可你看上去心情不好……”

    赵临川偏头吻住他:“那你哄我。”

    “我给你剥了荔枝……”

    “不算,不是我想要的。”

    赵临川的吻从唇边滑到嘴角,又从嘴角滑到下颌,细细密密的,贺忘言被他吻得发痒,缩了一下脖子,又被他按着后脑勺捞回来。

    贺忘言坐在赵临川腿上,姿势有点别扭,膝盖抵着椅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搭在他肩上,直到腰下一凉,贺忘言想逃已经晚了。

    最后,贺忘言说不出话,他的手从赵临川肩上滑下来,攥着他的衣领,又滑到椅子扶手,手心湿湿的,差点抓不住。

    他的衣服全扔在办公桌上,赵临川只解开一点点。

    好不公平。

    赵临川抬手,拇指按在他下唇上,轻轻蹭了一下:“想说什么?”

    “你好凶……”贺忘言很热,也很累,控诉:“比那晚还凶……”

    “不喜欢?”

    贺忘言点头,想了想,又摇头。赵临川看着他那副懵懂无措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把贺忘言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他肩上:“下次我温柔一点。”

    “少爷……”他小声叫了一句。

    “嗯?”

    “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他说。

    贺忘言靠着他的胸前睡着了。

    “我爱你。”赵临川说给睡着他听,这样说起来没有负担,不用担心贺忘言听不懂,问奇怪的问题。

    后半夜,雷雨突袭。

    又是火。满眼的火,一只手扒开他的眼皮,指甲陷进眼睑的肉里,有人在他耳边说:看清楚一点,看清你妈妈最后、最美的样子。

    猛地惊醒,贺忘言大口喘气,本能地想往床底下钻。

    灯亮了,温柔强大的怀抱将他抱住,令人心安的声音将他从深渊拉回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梦中的鸣笛声慢慢消散,爆炸声也没有了,灼热的温度也在下降,贺忘言看清了赵临川的脸。

    他看了赵临川很久,久到赵临川以为他还没醒,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其实我骗了你,我不是司机的儿子,司机的儿子早就不在了,我是假冒的,对不……”

    赵临川打断他:“不用道歉,我都知道。”

    贺忘言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止都止不住,“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我?”

    赵临川抬手把贺忘言脸上的泪擦掉:“还有其他的要对我说吗?你的名字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是贺忘言。”

    “你还骗过其他人吗?”

    “没有。”

    “那就行了。”他说,“你骗也只能骗我,不准再骗别人。”

    他把贺忘言往怀里带:“我不在乎你以前是谁,来自哪里,以后你留在我身边就行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过去,又滚过来,贺忘言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睡衣上。

    再次入梦,这次梦里没有火。

    赵临川最近有点恋家了。早上出门时贺忘言还没醒,他低头碰了碰那张睡梦中的脸,“在家等我。”

    贺忘言翻了个身,嘟囔一声,像猫被扰了清梦,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晚上,赵临川回到家,贺忘言在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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