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始终静止(3/3)
&esp;&esp;于是杜尔米翻阅起父母的手稿。纸张上尚且新鲜的字迹——尽管是外域干的——让他有一种父母仍陪伴着自己的感觉。
&esp;&esp;“我应该喝杯热茶，躺在沙发上，在火炉燃烧的声音里看报纸或者看书。”杜尔米嘀咕了一句，“而不是在这个阴森森冷冰冰的船舱里。”
&esp;&esp;仅有凄惨的月光陪伴着他。简直令人发毛。
&esp;&esp;他放任自己的思绪散漫地飘荡着，直至注意力突然被手稿上的一个词吸引了——大地。
&esp;&esp;或许是因为不久前脑子先生刚刚说出“西岛吞噬了西岛的生灵”这个骇人听闻的可能性，所以杜尔米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他从头看了看这个字眼儿出现的来龙去脉。
&esp;&esp;“……在抵达谢兰之后，我向遇到的每一个人询问那个神话。每个人都给了我一样的回答，一模一样，与他们各自的回答一模一样，也与我在雾兰听闻的说法一模一样。”
&esp;&esp;杜尔米点了点头，心想，这是妈妈在寻找与那个神话相关的线索。
&esp;&esp;“我在碰到的每一间图书馆里搜寻这样的神话，内容同样一模一样，就好像谢兰与雾兰曾经分享了同样一块土地、拥有了同样一种起源。
&esp;&esp;“我不禁想到那些地理学家的论调，他们认为谢兰与雾兰曾经是一整块完整的陆地，只是后来发生了这样那样我听不太懂的事情，然后一块陆地就变成了两块陆地。
&esp;&esp;“真稀奇，他们以为是切面包呢？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拥有面包刀那般的锋利啊？”
&esp;&esp;杜尔米差点笑出来。他觉得他爸妈身上有着一种类似的幽默感，在手稿上尤其常见，因此他经常被他们的手稿逗笑，就像是他们还在的时候，也常常会说些笑话逗他开心。当然了，曾经他们也经常逗彼此开心。
&esp;&esp;“这个说法的确能解释为什么两边会拥有相同的起源神话，但仍旧无法彻底说服我。
&esp;&esp;“通常而言，这样的神话理应在后续的发展与演变中，形成各色各样、复杂多变的细节，甚至填充一些当地的古老传闻。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故事，追根溯源的话，却出自同一个村落、同一处篝火——这种事情才是更常见的。
&esp;&esp;“可是我们的神话却恰恰相反。在漫长的时光之中，这则神话本身却没有发生改变，就好像有什么特别的锚点，将这个神话定格在每一个谢兰人与每一个雾兰人的灵魂之中，以至于成千上万年过去，那些词句、那些用语——那些最关键、最核心的东西，仍旧没有改变。
&esp;&esp;“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esp;&esp;“谢兰的那位帝皇成为了【帝皇】，成为了谢兰的七位正神之一。可就在祂成为正神的时刻，谢兰甚至还不知道雾兰的存在；但这个神话却已经在海洋两侧流传了如此之久。
&esp;&esp;“倘若真有什么力量能凝固这个神话、让其永不发生改变，那起码也得是正神级别的神明吧？”
&esp;&esp;看到这里，杜尔米竟然情不自禁地捏了一把汗。
&esp;&esp;他能理解妈妈的疑惑与好奇，因为他也是这般好奇。可是他同样意识到，正是这般无所顾忌的好奇，会带来某种深刻的、潜藏的危险。
&esp;&esp;随后他瞥了一眼爸爸的手稿，心想，他们一家子三个人都是这样。
&esp;&esp;“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esp;&esp;在下一页手稿上，阿德琳·奈特再一次书写了这个简短的神话。这与上一页手稿已经不是同一时间点了。外域总是把一切都搅乱了混在一起。
&esp;&esp;在这里，阿德琳将整个神话一个词一个词地拆分。
&esp;&esp;她写道：“抛开那些可以随意替换的量词、介词、形容词，整个神话之中其实只有黑暗、人类、火光、世界、大地这五个名词，以及望见、照亮、生存、繁衍这四个动词。”
&esp;&esp;中间空了一行，像是在思考。
&esp;&esp;“这些动词都与人类有关。望见、生存、繁衍，这三个词都是人类作为主语；照亮，这个词尽管并非是指人类照亮，但也是‘为人类’照亮，同样是与人类相关的事情，或者说是望见火光的下一步发展。
&esp;&esp;“简而言之，人类是这个神话中的见证者，是停滞的世界中唯一发生改变的角色。火光成为了转折点；但此时的重点不是变化本身，而是周围静止的一切。人类是眼睛，但人类不是主体。”
&esp;&esp;紧接着有很长的空白。
&esp;&esp;杜尔米甚至能想象妈妈的踌躇与迟疑。
&esp;&esp;然后她艰难地写道：“所以可以把人类踢走，把人类相关的动作、变化也全都踢走。我们需要关注那些未曾变化、始终静止的东西。”
&esp;&esp;她在“人类”这个名词，以及那四个动词上全都划了删除线。
&esp;&esp;又是很长的空白与停顿。
&esp;&esp;一定有人正在凝视那些未被划走的——东西。
&esp;&esp;最后她写道：“黑暗、火光、世界、大地。”
&esp;&esp;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但是没有继续往下写。手稿的内容就停在这里。
&esp;&esp;……杜尔米突然意识到自己屏息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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