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2)

    这场与昔日下属的重逢来得猝不及防, 裴怀彻亦不由得怔愣当场。

    坚称项修认错人的念头并非没在心头闪过,只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将领,他自己就是最清楚其心性品质的人。

    项修此人表面粗豪, 实则粗中有细,绝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敷衍过去,既如此, 倒不如暂且绕过他, 先去应对旁边全然处于状况之外的郦璟。

    裴怀彻遂沉下声线, 深眸转向郦璟, 就着项修的话重唤了一声:“王爷。”

    郦璟仍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 似是彻底被这两声恭敬的“王爷”给叫糊涂了。

    他眨了眨眼, 好半晌才抬手摸了摸面帘上垂落的铜钱, 喃喃道:“嗐, 姐夫你怎么突然又跟我客气上了……搞的我怪不习惯的。”

    说着,他的视线在项修与裴怀彻之间逡巡一圈, 又道:“还有项将军,你之前也没和我这么客气过啊!没事, 你们真不用觉着有了旁人就得对我拘礼, 整个湘京就没几个人拿我当王爷看, 你们这样, 倒显得像外乡人初来乍到, 没见过什么世面似的。”

    裴怀彻默然不语。

    项修亦一时无言。

    几日相处下来, 项修不是没察觉出已经十六岁的郦璟论心智简直像是六岁, 可眼见其竟能被如此轻而易举地糊弄,仍叫他始料未及。

    方才他那一声诧异又恭谨的“王爷”,任谁来听都判断得出他冲的另有其人。

    当然,他也不是从一开始就人云亦云, 不愿对郦璟恭敬持礼。

    实在是这小王爷根本接不住来自旁人的端正敬意,他若一味坚持顾全礼节,只会叫郦璟完全听不懂他想表达什么。

    于是,昔日的王爷与副将之间弥散开一阵微妙的静默,只余郦璟浑然未觉,兴致勃勃地为他二人引见。

    郦璟语气轻快地道:“项将军,这是我姐夫淮澈,虽说眼下还没有我正宫姐夫的名分,但我姐说了,只要他好好活,名分迟早给他。姐夫,这是项修项将军,桑将军家的二女婿,我姐同你说过没?上回宫宴马术比试时,我差点被那野马掀下去,就是项将军救的我。”

    郦璟之所以答应带项修来见裴怀彻,是因为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忽然琢磨明白了一件事。

    便是自己若能如愿娶到桑倾辞,那么往后就也得随她一起喊项修“姐夫”了。

    他觉着既然全是姐夫,又都不像京中其他人那样将他视作洪水猛兽,他自然乐得遂项修的意,斡旋二人结识。

    毕竟若一切顺利,大家往后就是实实在在的亲戚了。

    只是他如此大喇喇地说出了“淮澈”这个名字,可谓彻底断绝了裴怀彻继续否认身份的余地。

    若仅仅是容貌相似,或许一切许尚有转圜,可这听起来就是唯独舍去了裴氏皇姓的化名,又怎可能还是巧合?

    裴怀彻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得见这些直到最后仍对他忠心耿耿的旧部,更遑论让他们看到他如今这副模样,这副……他们一旦知晓,定会痛心不已的模样。

    项修确实又红了眼眶。

    待重逢故主的激动与惊喜褪去,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裴怀彻静静置于轮椅的双腿上,只觉喉间发哽,垂在身侧的双拳也难以自持地越攥越紧。

    这是曾经率领他们杀穿半壁西邦,如军神临世般的煊王殿下啊!

    竟被裴子宴那个昏君害至如此落魄狼狈的境地,这世间哪里还有什么公道和天理可言?

    满腔悲愤与不甘皆如烈焰灼心,项修甚至顾不得身旁还站着个郦璟,一句压抑至极的切齿唾骂脱口而出:“不识好歹,不辨忠奸……就他娘的是个恩将仇报的小畜生!”

    裴怀彻静默地望着他,眼中情绪如深潭暗涌,旋即又将视线移向一旁虽然仍不明就里,却也隐约察觉出气氛异常的郦璟。

    他按下心头同样翻腾的涩意,沉吟片刻,再度开口,适时地阻住了项修愤恨之下再吐露出更多隐秘,令局面愈发难以收拾的可能。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无意惊惶到瑾王殿下,项将军与草民实乃故交,草民……亦曾在渊国煊王麾下效力,此前未向殿下言明身份,还请殿下恕罪。”

    待翠花从随侍裴怀彻的黄虎口中大致听罢经过,怀揣着满腔震惊又纷乱的心绪匆匆赶至客堂时,裴怀彻已当着郦璟的面,同勉强恢复镇定的项修对好了说辞。

    项修昔时常任大渊征西军的八校尉之一,掌屯骑校尉,统领重甲骑兵营。

    裴怀彻思及自己麾下的这八位将军即便在梁国也威名赫赫,贸然顶替其中任何一个都恐再生枝节,便为自己择了一个多数时候确由他亲自兼任的职务,行军长史。

    只道他平日充作煊王府内臣,当年煊王三度亲征西邦之时,皆是他来负责管理军队事务和处理文书命令,亦常参与军机谋划,制定作战计划。

    这般说法,算是合理解释了为何方才重逢之际,军中地位本应仅次于统帅煊王的项修,竟会下意识地向他流露出下属面对长官时的恭敬。

    军队里若设置了行军长史一职,即便不似校尉那样手握固定兵权,亦相当于统帅影子一般的军师和副手,及至统帅不便或分身乏术之际,甚至可代行指挥之权。

    自然,裴怀彻没忘记自己曾答应过翠花不再骗她,于是这套说辞,被他仔细地叠合在了先前提及的骑奴经历上。

    他确实改革了渊国沿袭数十年的武官分封旧制,不再唯皇亲和世族子弟是任,而是任人唯能,不论出身。

    故而才有项修这般平民出身的募兵能凭借军功累迁至校尉,亦可能有一个混有西邦血脉的骑奴,倚仗非凡才干,跻身到行军长史的位置。

    由于郦璟根本听不懂那些繁琐的军职称谓和官阶品级,裴怀彻和项修几乎是当着他的面,完成了一场堂而皇之的“密谋”。

    而当裴怀彻将这番“密谋”的结果轻声说与翠花听时,她虽同样不明了那些军中细制,却骤然串起了许多她曾因为太过喜欢他,便想当然忽略的细节。

    譬如初遇时他周身深浅交错着十几处触目惊心的刀伤箭伤。

    他那会儿只说是遭遇了手段凶残的悍匪,可若真是寻常百姓,怕是挨过一刀就会因为疼痛和恐惧动弹不得了,又怎么可能拖着伤势如此严重的身体,依旧神志清醒地与贼人周旋抵抗,最终如他所言逃至崖边,失足跌落?

    又譬如即便她如今贵为公主,他仍能不踏出府门半步,就将她周遭事务安排得妥帖周全。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便能从容应对一切的神仙?分明是他曾身居高位,执掌万兵才合理,唯有经惯了风浪,方能淬炼出这种不动声色掌控全局的能耐。

    裴怀彻见她听罢解释,却久久不语,心下难免浮起些许虚浮不安,低声道:“我不是存心瞒你,从前你问的,我都如实答了,只是……”

    他顿了顿,原想辩解说那些她未曾问及的过往,他自然不会主动提及,可话至唇边,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不正是因他每每察觉到话题趋近危险边缘时,便不着痕迹地用无关闲语引开吗,哪里给过她刨根细问的机会?

    更何况他此刻告诉她的,也完全算不得什么实话。

    廊下的日光斜移了半尺,在青砖上拖出朦胧的光斑,三人之间静了片刻,一时只听得见窗外细微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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