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1/2)

    攻破燕京之后, 郦媖以韦康安等数十奸佞的性命祭旗,待这些人的血顺着承天门前的石缝淌进沟渠,也算是把京中浮动的人心一并钉稳了。

    她立于城楼之上, 任由秋风卷起身上的猩红色大氅,杏眸中则是熊熊燃起的野心之焰,自觉“千古一帝”的名号已是囊中之物, 便再不屑去掩饰什么了。

    她命燕京的尚衣局为她和霓裳赶制了龙袍和凤袍。

    趁着制衣的间隙, 又携起霓裳的手, 特意点了裴子宴作陪, 如巡视战利品般, 从被手下兵将洗劫得狼藉不堪的大渊皇城一路踱去, 竟好巧不巧, 最终漫行到了那座安放裴氏皇族先祖的宗庙。

    便是那时, 郦媖的指尖傲慢拂过供案上积着的薄灰,教渊宣帝裴怀彻的牌位, 猝不及防地撞入了眼底。

    煊王本名裴怀彻,此事并非外界鲜有耳闻的秘密。

    后来裴怀彻成了女皇的女婿, 也曾这般解释为何煊王不曾令他避自己的讳。

    他说自己的名字本就是煊王所赐。

    他原是燕京某位权贵家中的骑奴, 被煊王看中收入麾下后, 很长一段时间仍沿用着旧主家给的贱名。

    直至煊王惜才, 动了提拔他为内臣委以重任的心思, 问后方知其父恰恰姓“淮”, 又存了想将他培养成自己影子的念头, 便索性赐了他一个同音的“澈”字。

    倒也不是说不通。

    郦媖初闻时亦未起疑,直到此刻立在煊王裴怀彻的牌位前,观那乌木黑墨的牌位被廊下穿过的风吹得微晃,又不由想起了那位屡次坏她好事“好”妹婿。

    她面上不动声色, 只反手扯过身侧行止木讷的裴子宴,指节搭在他腕上,语气淡得像是随口一问道:“你皇叔麾下那个影子一般的内臣,常在他出征时充任行军长史,被他赐名为淮澈的……那人是什么来头,你都知道多少?”

    裴子宴怔了怔。

    在他的印象里,裴怀彻于朝堂要事上无不亲力亲为,从无半件假手于人,何曾有人能代他行事,更何况还是顶着与他同音的名讳,去做他的影子?

    他喉间发干,险些习惯性滑出那个自称,察觉到面前人落在自己腕间的力道,忙又改了口,如实道:“朕……我未曾听闻皇叔府中有这样一个人,皇叔摄政十二载,三度亲征,军中也……没听说设过什么行军长史。”

    伴随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去,郦媖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

    她低低笑了一声,径直丢下惊魂稳定的裴子宴,转身便携着霓裳折回了宫中,随即立刻召来了三位见过煊王本人的宫中画师,令他们各自画出煊王的白描画像呈上。

    三个画师选的角度,场景各不相同,一幅是猎场勒马的侧影,一幅是议政时垂眸执笔的正面,一幅是灯下翻阅军报的半颜。

    可工笔勾勒出来的,分明是同一个人的眉眼。

    正是那个她尚愁回去又该寻什么由头,才能名正言顺除去的人。

    燕京城破,自己也被生擒于阵中之后,裴子宴早已教这位从邻国一路杀来的大梁皇太女骇破了胆。

    待韦康安等朝臣又被她手段残忍地剐着祭了民心,还默许手下将士打砸皇宫,奸杀包括韦后在内的所有后妃,裴子宴心中残存的亡国之恨,便都被磨成了近乎麻木的恐惧。

    因自己与一双子女的性命皆悬在她的一念之间,裴子宴几乎认了命,习惯了去听凭她的差遣,每日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任她呼来喝去。

    直到这日,他被她不知何故,掼到了那三幅画像前。

    裴子宴茫然望着画中人与记忆中皇叔的眉眼一寸寸叠上,还没来得及问出一句“殿下为何画皇叔”。

    就见从他这里得到了答案的郦媖忽然换了脸色,竟亲自伸手,将他襟前被她方才扯出的褶皱一寸寸抚平,转头吩咐内侍道:“也没点眼力,还不快给陛下看座。”

    那“陛下”二字从她艳红的唇间溢出,烫得裴子宴浑身一颤。

    郦媖却已和颜悦色地开口道:“子宴,你将大渊国祚拱手让与本宫,本宫感激不尽,今日便也回你一份大礼,可好?”

    透过郦媖之口,裴子宴这才知晓,原来他的皇叔裴怀彻根本没有死。

    而是阴差阳错,居然被梁国那位四年前还遗落民间的绛珠公主捡了回去,随后又一道跟着被接入了大梁朝中,做了郦媖胞妹的驸马,

    郦媖笑得明艳,大言不惭道:“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欺我。本宫还道这人怎么这般难杀,原来先前就是从你这里跑出去的篡国逆臣。本宫知道你恨他架空了你十二年,如今既然收了你献上的国玺,便还你个人情,你我联手,将这最后的前朝佞臣除了吧,届时再令史官稍加添饰,也算能让你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裴子宴嘴唇翕动,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在当初听信韦康安的谗言,害“死”了裴怀彻之后,面对再无桎梏的韦氏一族,他才知自己从前错得有多么离谱。

    正因如此,后续无论韦康安如何反对阻拦,他都执意为裴怀彻追封了皇帝谥号,恭敬立了衣冠冢,并将其牌位迁入宗庙。

    他以为皇叔再也不会回来了,便只能寄望于皇叔的“在天之灵”能感受到他的愧疚。

    毕竟皇叔最疼他了,应也不忍看着大渊国祚亡于他手,会继续替他守着这万里江山。

    裴子宴对裴怀彻,愧悔难当尚且不及,又哪里还会有恨呢?

    郦媖有所不知,他孤注一掷决定在皇城脚下御驾亲征之前,最后去祭拜过的那个人,都是裴怀彻。

    从前裴怀彻顾及君臣之别,从未受过裴子宴的哪怕一拜。

    可那日,裴子宴却跪在了裴怀彻的牌位前,一连三个响头磕在地上,口中不住念着“皇叔,子宴知错了……”,“您莫救子宴,子宴只求您救救大渊……”

    得知裴怀彻未死的那一刻,裴子宴心中五味杂陈,却唯独不会再生杀心。

    然而这话,面对掌握着他与一双子女生杀大权的郦媖,他是万万没有胆子说的。

    最终只能唯唯诺诺地应下她要求他做的事情,不日就由她拉到大梁百官面前,去当面指认裴怀彻就是大渊煊王,一直以来皆在行“欺君之举”,罪该万死,足以让她当场拿下,杀之以儆效尤。

    裴子宴以为自己已经成了大渊的亡国之君,眼下只顾得上苟延残喘这条性命,是断不敢忤逆郦媖的。

    可当他迎上裴怀彻那双同样不含恨意,却压着太多痛惜的深邃眼眸时,心口竟忽地一热,陡然升起一道没来由的孤勇。

    恍若在外受尽欺凌的孩子,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能为他撑腰做主的长辈身边,再不必因惧因怕,而对那个颠覆了他们大渊国祚的“暴君”唯命是从。

    事实上,在裴子宴端起酒杯,即将开口之前,郦媖安排在大殿两侧的众多侍卫早已刀出半鞘,蓄势待发,只等郦媖一个“摔杯为号”的暗示。

    然而包括御座上的郦媖在内,谁也没有料到,他们居然非但没能等到裴子宴的指认,反而只听到他轻飘飘地吐出了“不熟”二字。

    末了,他甚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径直挡在了裴怀彻和翠花的桌案前,截断了有人一不做二不休,还欲从暗处放冷箭的可能。

    郦媖眼中睥睨天下的得意微微一散,指节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檀木闷响,语声沉冷,裹着隐隐的威胁道:“子宴,这位可是颇得你皇叔器重,甚至委他作为自己影子般行事的内臣,你且再看仔细些,怎么会不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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