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新家 天下只知节(2/2)
她穿着这一身再去和掌柜闲聊,越发如鱼得水。交谈之热络,连李承影这个真当地人都自愧不如。
唐嘉玉听着妇人的话,心情复杂。这是她第一次站在另一个角度上,看待李继谌一家。边关的遭遇,长安知不知道呢?哪怕知道,恐怕天子也鞭长莫及。云州像妇人这样的百姓还有千千万万家,他们都只知节度使,不知朝廷。平定藩镇之祸,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无从下手,等真的除掉了,外族长驱直入,是不是又带来了新的、更深重的祸患?
妇人的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唐嘉玉进来后,他就在角落里静静干活,没有乱看也没有油嘴滑舌,此刻却出言应和妇人,让唐嘉玉收下。唐嘉玉推辞不过,郑重收下。妇人送唐嘉玉出门,看到天空又飘下了雪,双手合十念道:“苍天保佑,今年冬天不要太冷,要不然,明年春就不好过了。”
妇人应下,取出软尺来,给唐嘉玉比划尺寸。唐嘉玉说:“他大概有这么高,肩膀这么宽。可以适当做大一些,他还会长高。”
少主惜字如金,唐娘子却这样能说,果然喜欢二字,毫无道理可言。
唐嘉玉看着洋洋洒洒、无际无涯的雪,良久无言。
唐嘉玉手指指向柜台后,妇人丈夫正缝了一半的皮衣。妇人摇头:“还没有,但这是男子的款式。”
“正是要男款。”唐嘉玉走上前,亲手试了试狐裘的成色,满意道,“这件衣服我要了,但尺寸需要改一改。还需几日可以完工?”
斩秋要上前,唐嘉玉拦住,亲手接过妇人递过来的布包。她走前忽然回头,问:“这件黑狐裘,有主了吗?”
李宅里,李昭戟从军营回来,换了衣服,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喝热汤。一切都和他的习惯无二,但今日,他总觉得过于安静了。
李昭戟纠结了片刻,很快顺从内心,往西院走去。西院还是母亲在世时的样子,但仿佛又不太是了,最大的不同就是厅堂里的那个女子,母亲从来不会穿这么五颜六色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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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该谢你才是。”妇人道,“你在我们店里买了这么多衣服,我给儿子娶妇的钱都快攒够了,实在多谢你。”
妇人不知唐嘉玉心绪,她双手合十,认真祷告道:“希望河东节度使一家能长命百岁,我的儿子明年娶妇,后年兴许便能添孙子,可不要再起战乱了。”
李昭戟点头,由衷道:“好看。”
唐嘉玉不高兴道:“他比我还大一个月呢,怎么就成了小夫婿?”
妇人一一应下,问:“这么高的个子还要长,这是你的小夫婿?”
“自从李将军一家镇守云州,已经好多了。”妇人道,“我逃难到云州时,正好碰上褚将军出征回来,听说他立了大功,皇帝给他赐了自己的姓——李,好像还升官了,云州人都叫他李防御使。我还见到了如今的节度使,那时他才十四岁,骑在马上,神气极了。你可别小看节度使年纪小,他每次都是第一个冲出城,一身黑衣像杀神一样,在赤丹人队伍里来去自如,杀掉的人头能穿成一串。赤丹人来一次他就打一次,渐渐连赤丹人都被打怕了,给他起名叫李鸦儿,一听李鸦儿至,赤丹人吓得撒腿就跑,都不敢回头看。虽然赤丹还常常骚扰村子,至少不敢再干出屠村的事,村里丢了牛羊,人还能活下去。云州这些年大仗小仗不断,但总的来说,已安生了二十多年。听说,如今镇守云州的变成了节度使的儿子,时间可真快呐,一转眼,李鸦儿的儿子都能上战场了,我的儿子,也到了娶妇的年纪。”
唐嘉玉不解,问:“为何?”
妇人忧心忡忡回道:“娘子刚来云州,不知边关的情况,但我从小在村里长大,却太熟悉了。如果冬天冷得过不下去,赤丹人被冻死大批牛羊,等来年春,必然会南下劫掠。他们的骑兵快,毫无预兆就会围住一个村子,村里所有男人杀掉,头挂在马边,女人和牛羊拴在马后,像牲畜一样拉到草原。往往等官兵到来前,他们就抢完走了,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呐。”
妇人执意给唐嘉玉手里塞了副狼皮手套,说:“这是送你的,祝你和郎君逢凶化吉,一生平安。”
唐嘉玉忙推辞:“不,这是你们该得的。你们家皮毛品质这样好,是我占了便宜才对。”
诗文里的惨相,如今真实地出现在唐嘉玉眼前。唐嘉玉心情沉重,问:“如今还这样吗?”
果然,这么安静,必是少了唐嘉玉。
妇人豪爽笑道:“我们这边娶妇喜欢娶大的,我就比阿郎年长三岁。你和郎君年纪相仿也好,两人同甘共苦,一起经历风风雨雨,以后等老了,彼此的所有变化都见证过,才叫少年夫妻老来伴。”
唐嘉玉从成衣店出来,又逛了首饰店。云州的首饰样式远不如并州精巧,但样式新奇,带着些古朴野性的草原特色,亦别有风情。唐嘉玉买了几样有特色的佩饰,当场便挂在身上。她已换上了刚买的羊羔毛袄裙、猞猁皮帽子,再带上錾花白银绿松石项圈、红玛瑙耳环,越来越像云州当地娘子。
妇人今日一连卖出好几件衣服,狐裘更是大单,这位娘子一口气要了两件,足够他们家过一个好年。妇人脸上露出笑容,说:“正常需要三日,我让他赶一赶,两日也可以。”
唐嘉玉只是笑笑,道:“谢掌柜吉言。”
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
李昭戟被她耳垂上的红玛瑙闪了眼,天地昏沉,风雪如席,他却只能看见面前的女子。
“好看吗?”
“好,那我两日后来取。”
她站在灯光下,橘黄色的火光将她衬得如玉人一般,耳边、颈前的银饰反射着璨璨光泽,她穿着毛茸茸的冬衣,像一只刚化形的狐狸精。唐嘉玉看到李昭戟,蹦蹦跳跳朝他跑来,快要撞上时轻巧停在他面前,悠然转了个圈。
暮色四合,风雪渐劲,门口突然喧闹起来,隔着大半个宅子,李昭戟都能听到西院的说话声。李昭戟终于知道少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