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乌云蔽月 在霍征看来(2/2)
在李昭戟看见自己的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想见唐嘉玉。他抬头,可惜此处看不到月亮,唯有乌云蔽月,夜色茫茫。
谁都不行。
不出唐嘉玉所料,她和周伯被分开关押——霍征给的说法是郎中要给周伯诊治,人来人往恐怕会影响唐嘉玉休息,因此他将周伯安置在清净僻静的跨院,唐嘉玉身份尊贵,自然要住最好最豪华的主院。
“我不想看见背信弃义之徒。”唐嘉玉道,“派侍女进来伺候。而且,我要先去看周伯。”
霍征在客栈找到了她,没再接着往下找,阴差阳错掩护了他们真正的落脚点。等孙先生带着村民们逃出去,她再想办法离开。她既然能逃出河东,就一定能逃出汴州。李昭戟也好,霍征也罢,没有哪个男人能真正困住她。
飞狐道开凿在峡谷之中,两岸绝壁耸立,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如倒悬的斧刃,森然插向夜幕深处。李昭戟骑马走过栈道,最初还小心翼翼,后面速度越来越快,耳边唯有风声与马蹄声回荡。
但唐嘉玉不得不承认,这次,情况有点棘手了。
都是放屁,唐嘉玉替他翻译了一下,周伯是人质。要是唐嘉玉敢跑,周伯必死无疑。
傲慢,才是一个将军最大的敌人。
屋内已熏得温暖如春,等关上门后,唐嘉玉如换了个人一般,什么事都不许丫鬟近身,事事亲为。丫鬟们不知这位是什么来路,不敢得罪,诺诺守在隔扇后。帷幔内,唐嘉玉洗了澡,换了衣服,正坐在华丽但空荡的梳妆台前,慢慢梳头发。
他七岁成为少主,十八岁继承节度使,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父亲交到自己手里的究竟是什么。原来成为主公靠的不是朝廷的旌节,也不是兵变夺权,而是责任。
早知道,当初应当将耶律坚、耶律昊斩草除根的。早知道早知道,李昭戟如今恨透了这几个字!都怪他狂妄自傲,自以为用兵如神、战无不胜,其实他前几次胜利占了许多运气成分,而他却全归功于自己指挥有方。
李昭戟要面对的局面可比她凶险多了,也不知他那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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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怎么想,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她关心的是怎么逃跑。
真是不甘心,这一路危机四伏、险象迭生,好几次她差点被朝廷官差拆穿,但都有惊无险圆回去了。她没被刘景祁抓到,没被李昀抓到,偏偏被霍征发现了!
“滚。”
李昭戟将水囊扔给李湛卢,两指并拢在唇边,吹出一个清亮的口哨。
“是。”
随后,丫鬟们便看着素来不苟言笑、不近女色的节度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对着门内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马正在不远处吃草,像听懂了李昭戟的意思一般,哒哒朝他跑来。李昭戟拽住缰绳,爱抚地摸了摸马的鬃毛,说:“如今不知多少人想顺水推舟,把我杀了,瓜分河东。要想最快到云州,只能从飞狐道翻山。”
李昭戟屈着腿坐在岩石上,他风尘仆仆,形容说不上好看,依然不掩那股落拓洒脱的不羁劲儿。他抬头,将鹿皮囊里的水一口饮尽,水滴沿着他滚动的喉结蜿蜒而下,没入衣领深处。
偏偏是她最不想见到、最不愿示弱的人!
云州在,则并州在,河东在。如今最大的敌人不是刘景祁,也不是李昀,而是耶律坚!
李昭戟总算明白,为何父亲一生鲜有败绩,父亲却总是战战兢兢、思前顾后,胜利越大,反而越胆怯。
李湛卢也上了马,快步跟上李昭戟,道:“按您的吩咐,安排并州的探子放出风声,到处散播您并没有死,而是像虎牢关那次一样假死诈敌,果然许多人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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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嘉玉去跨院里看周伯,等周伯重新睡下后,唐嘉玉才回自己的院落。霍征就像听不到唐嘉玉的话,全程跟在她身后,任凭唐嘉玉冷嘲热讽、轻慢冷落,他都像最忠诚的护卫,永远守在唐嘉玉身后一步。
唐嘉玉无声呼了口气,悄悄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往好处想。至少,凌云图没事,孙先生和村民们也没事。
唐嘉玉心里冷嗤了一声。一个丫鬟为她撑着伞,一个丫鬟在前方提灯,还有一个丫鬟为她提着裙摆,唐嘉玉站在中央,坦然接受着别人的讨好。前方出现一道门,无需人说,乌泱乌泱的丫鬟已经昭示了这处院子的用处。唐嘉玉昂首挺胸,如公主回归自己的宫殿一般迈过门槛,霍征正要跟进来,面前的门被重重甩上,险些砸到他的脸。
她今日走得急,没带随身包裹,凌云图和圣旨都藏在包袱里。凭孙先生的人品,定会帮她好好保管,不会偷看。当然,偷看也无妨,没了她,这两样东西什么都不是。
丫鬟们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看院门,又看看霍征,慌忙下跪。霍征摸了摸鼻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说:“你们好生照顾娘子,若有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车轮辚辚碾过雨水,片刻后停在门前。唐嘉玉撑着额头,并不动弹,果然没一会,车厢外传来叩叩的敲门声:“殿下,您的鞋。”
想到李昭戟,唐嘉玉眼中露出愁绪。她放下木梳,往外走去,丫鬟们瞬间都打起精神,然而,她只是推开窗户,望向乌云后并不明朗的月亮。
不知她在哪里,现在在做什么。
李湛卢知道李昭戟心意已决,肃然抱拳,不再废话。李昭戟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问:“并州如何了?”
就像下令杀她不是他说的一样。
九月二十二,月色幽微,谷中弥漫着薄雾,月光幽幽洒在峭壁上,越发显得山路崎岖,前途叵测。李湛卢探路回来,担忧道:“主公,前方路面湿滑难行,仅容单骑通过。当真要翻越飞狐道吗?”
“热闹才刚刚开始呢。”李昭戟单手握着缰绳,道,“刘景祁早有反心,我不在那半年,他恐怕在并州安插了不少亲信,此时回并州无异于自投罗网。刘景祁自己就是叛变上位,最忌讳别人效仿,若并州传出风吹草动,他定然坐不住,必会回并州亲自坐镇。等刘景祁一走,就安排韩仲谦、戚白行动,杀了刘党,带五万人回河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