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长臂(3/3)

    区区资本,不过还在追涨杀跌,买低卖高,浅薄无聊的追逐着市场的表现;而我们大明西苑高瞻远瞩,早就已经学会了手绘k线,拿捏市场!

    ——怎么,你敢违背掌握了市场的我吗?

    胡安的脸色渐渐变了。作为一个资本的道成肉身,他当然立刻嗅出了其中恐怖的气味;扪心自问,如果他是荷兰资本,他敢反抗这样的手段么?或者说,他穷尽一切办法,又能反抗这样的手段么?

    ……喂,那前方可是地狱呀!

    他默然片刻,终于艰难开口,语气已经有些飘忽:

    “这也……”

    这也太恶毒、太恐怖了;这真的是人能想得出来的办法么?这应该是地狱里撒旦的智慧吧?与此阴狠险恶相比,就连资本家都要自愧弗如,陡然生出敬畏!

    咿,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此獠!

    他惊愕咽下一口唾沫,喃喃道:

    “真是精妙的设想,无可——无可挑剔。”

    确实无可挑剔,什么样的惩罚都不如让资本赔本更痛苦;赔本的买卖傻子也不会干,但凡操纵市场的手段来上两次,相干人等,自然魂飞魄散,恐怕此生此世,都不敢打技术扩散的主意。

    “谬赞了。”说书人微笑道:“说起来,这还是借鉴的泰西人的智慧呢,粗劣模仿,委实惭愧;不过不得不承认,长臂管辖、操纵市场这一招,确实好用极了,难免让人上瘾……”

    胡安的眼睛突了出来:“泰西人的智慧?”

    哪个泰西人这么狠毒、这么阴险,这么没有底线?这么高明的前辈,他怎么没有听闻?

    “差不多吧。”说书人又道:“不过,天下哪里有无懈可击的办法呢?这样的思路,终究也只是取巧罢了。未必没有解法的。”

    面对胡安愕然的面容,杨易只微微一笑。作为纯良的说书人,他当然是从来不说谎的;长臂管辖自然是厉害极了,但五步之内,必有解药;针锋相对的解法,也自然不是没有的。

    所谓管辖,无非以市场的波动震慑敌人,摧毁资本突破封锁的决心。对于单纯逐利的商人而言,此法当然是百战百胜,永无疏漏;但是,波动毕竟只是波动,金融上的波动无法影响物理,如果你能克服资本的本性,忍耐一时的亏损,持续投资不辍长久的穿越过市场的起伏,那么久久为功,一切铜墙铁壁的封锁,自然都有击穿的那一天——还是那句话,一切人类所缔造的技术,人类当然都能够学会;技术基于科学而非神学,从来不会有神力奥妙,永远不可逾越。

    不过,要求资本自己克服自己的本性,无异于天方夜谭;所以,你需要有一个强大而严密的组织,一份长久而持续的计划,你需要动员一批忠诚于你的人,为你忍耐寂寞,忍耐挫折,将最好的时光投入到枯燥的努力上;你需要殴打资本,强迫资本,逼它们走上那条漫长到似乎看不到希望的路,为此遭受反对怨恨,亦在所不惜——然后,你就会获得巨大的成功;你甚至可以犀利而愉快的嘲笑那些无聊的领先者,说区区封锁又算得了什么呢?封锁吧,再封锁一百年我就什么都有了!

    ——当然啦,你要有这样的组织高速进入中世纪,那区区大明算什么呢?事实上,可悲的、无聊的、软弱的大明又能xx的算什么呢?如果真有这样的组织闪亮出现在大明,那么杨易现在也不该斤斤计较什么无聊的长臂管辖了;他应该在京城规划台港澳大湾区协同发展的宏伟蓝图——台州!珍珠港!澳洲!这样的三角经济带,规划起来才叫带劲!

    哎,在这样的世界线上,说不定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朱厚璁先生都已经开始着手写《我的后半生》了,为村头厕所做出贡献,也算是好事一桩……

    说书人收回美妙的畅想,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当然,这种管辖需要技术的持续领先。”他向着惊愕的胡安微笑:“这就要大家一起努力了。”

    ·

    【重要历史文物·禁用物资清单】

    【西苑颁布的第一份禁用物资清单,被普遍视为长臂管辖之先声】

    【第一次及第二次禁毒战争结束后,欧陆殖民者的力量逐渐退出亚洲;南洋进入了所谓“明国治世”的时代。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取代西洋殖民的并非是中国的殖民,大明内阁没有对南洋复刻泰西惯例的的驻军-屠杀-统治三部曲,它所建立的秩序,更多是一种柔性的、基于市场经济而运转的权力。

    或者我们说得更清楚一点,技术帝国。

    什么叫技术帝国呢?概言之,明朝施展影响力往往并非基于暴力(除了少数几次禁毒及剿匪以外,内阁并不热衷于挑动战争),而是西苑及金陵的技术中心;每年一月,西苑会定点发布对外管控的物资清单,遵从大明秩序的国家会被擢升位置,违背大明秩序的国家会被施加禁令;大逆不道,不可容忍者,则将品尝大明的绝罚——长臂管辖。

    遵从秩序的会蒙受奖赏,违背秩序的遭受惩罚;大明的威严从西苑薄薄的一纸公文中辐射了出去;所有的资本都得匍匐于此权力的压制之下——这种压制甚至比简单的暴力还要可怕,还要有效;大明治世的秩序能够维持长久,其来有自。

    所以,让我们回答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大明不倾向于暴力的殖民手段呢?喔,这个问题当然可以有很多答案,比如中国的传统就不喜欢竭泽而渔,南洋毗邻内陆,随意掠夺破坏,必然反噬己身;比如生产力扩张后内陆的技术工人成长了起来,他们天然更倾向于建设而非毁坏;但如果抛弃以上复杂艰难的概念,我们实际上可以给一个相当简单粗暴的解释。

    第一次禁毒战争之后,英荷被迫出让印度的经商特权,允许大明与天竺自由开展贸易;在贸易协定之后三年,大明通过药物、轻工业品、手工艺品及相关专利授权,从印度收获了五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净利;这个数额是什么概念呢?这么说吧,当时统治印度的英-荷东印度公司,一年搜刮地皮,拿到的最高税收是五百二十万两。

    而东印度公司为此付出的,是每年两百万两以上的军费,平均两千人的死伤。

    差距巨大如此,也难怪贸易协定签署之后,英荷对东印度公司的兴趣开始迅速下降了;说难听些,如果拼死拼活也才这么些东西,那两相比较,真的很容易让人有挫败感呀!

    没错,英荷统治了印度;没错,英荷炫耀了它的武功;但辛苦统治一年,收上来的钱还不如人家卖货挣得多,我还统治个什么劲呢?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指望资本家倒贴钱来维护统治吧?难道英国人和荷兰人还要在印度搞扶贫不成?

    所以,为什么大明这么平和、稳定,不喜欢纷争呢?哎,如果你一年躺着就能入账六百万两,你也不会愿意起什么冲突的!

    题外话,这种利润对比的强烈刺激实际有很大影响;譬如被东印度公司起诉的渣甸专员,就从来没有为他挪用军费的事情道歉过。他的理由是,公司一年到头辛苦镇压,最后兜里也不剩几个利润,还要白白搭上人命,效益很不稳定;为什么不把军费直接投入到稳定可靠的大明国债,旱涝保收,从此坐享其成,永无波折?

    你说整顿军备、增进战力?哎呀,军备这东西每年都要更新,花了钱又用不上,多么的可惜!还不如到时候把大明国债转手一卖,拿着白花花银子现买军备,更加划算!

    “我这才是对股东负责,为利润负责!”渣甸专员在受审时告诉法官:“我不明白,为什么替股东着想,反而有罪?我可以告诉大家,正是因为我选择了投资大明国债,所以今年公司的利润才能创下新高,为股东赢得丰厚分红;相反,如果真把军费花出去了,怕不是大家的投资都要打水漂!我理直气壮的说,我可以坦坦荡荡见股东!”

    ——最终,渣甸专员以无罪释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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