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辩论(1/3)

    辩论

    欧阳夏敲开成考办大门,恭敬行礼,正襟危坐,面对着眼前的一杯白水,沉默了很久。

    显然,任何消息灵通的正常人,从进门的第一刻,都应该立刻能意识到气氛微妙的不对:冠军侯来的时候有荔枝,大将军来的时候有桃子李子,各位审讯对象来的时候有浓奶茶,现在案上却只有一杯白水。这般差异,又意味着什么?

    不过,欧阳夏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实际上,他默然片刻,只平静道:“老朽听闻,足下曾在大将军面前畅言天庭的格局,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当然。”

    “又不知先生如此言行,是何用意?”

    “不过想要向大将军说明,向陛下说明,巫蛊之说绝不可信,从此再无可能现世,实在不必以此罗织罪名了——仅此而已。”

    “可是。”尚书博士欧阳夏郑重道:“先生应该知道,如果先生的话真的见听于陛下,乃至流布于天下,那么受影响者,可绝不止一个巫蛊,如今整个神道的体系,可能都会天翻地覆。”

    “差不多也想到了。”杨易毫无波澜:“所以呢?”

    所以呢?又能怎?喔我知道你们线都很迷信,我也知道现在儒学多半都在走神化领袖鼓吹玄学的路,搞这种重评鬼神体系、间接锁死神秘的事情确实严重冲击了大儒的努力——但那又怎么样?

    你们怎么办,关我什么事?

    所以,杨易扫了一眼欧阳夏的面容,心下已经预备着要战斗了;经历这么多他也猜到了,在自己无耻承认之后,这位大儒无非就是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抑扬顿挫地痛骂他数典忘祖,引经据典地证明他编出来的那套体系是如何狗屁不通,长篇大论的论述儒家玄学体系是如何高明精妙,不容侮辱——立棍、扣帽子、诡辩大抵就是这辩论之三板斧。

    不过,大儒惹到他可是踹到铁板了;他可不是傻乎乎的皇帝,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破口大骂,他气势不输;长篇大论,他也可以阴阳怪气;引经据典?那他倒是不会,但他不是有d指导么?d指导博文广学,天下的事情就没有它答不上来的——至于答得对不对,这你别问。

    d指导——乃至所有ai——最大的问题,无非就是甜言蜜语,无限谄媚,情绪价值绝对给够,但一不小心就会给你编一堆莫名其妙的错误文献,坑得你只能流口水——但在现在,d指导最大的问题也不存在了;因为汉儒也在疯狂编造文献,汉儒也在疯狂胡说八道,而汉儒给的情绪价值甚至远不如ai!

    想想吧,要是狄山在皇帝宣布打匈奴时不头铁抬杠,而是果断滑跪说我这下给您稳稳接住,那请问他还会被丢到边境去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伸手也不打笑脸ai呀!

    ai胡说八道汉儒也胡说八道,ai有情绪价值而汉儒无情绪价值,ai,赢!

    抱着此种优越感,杨易睥睨老登,神色不动。

    果然,老登道:

    “此事恐怕不妥。”

    “为什么?”

    来吧,准备战斗吧!

    “因为圣人以神道设教。德化所及,方能感格人心。”老登平静道:“天下攘攘,人心莫定,先生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你这——”

    杨易忽然皱了皱眉,因为哪怕是他也敏锐发现了,这口气不大对啊——

    “神道设教——那你以为,那些巫蛊,那些谶纬,那些玄学——概言之,那些神道,又是个什么?”

    “孔圣乃圣之时者,圣人因势利导,因时教化,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时教化……”杨易的眼睛眯了起来:“所以,圣人信这神道么?”

    “子不语。”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子可没说过子不信,子也没有说过子相信呀!

    所以子到底信不信呢?

    不可说,不可说,要是强为之解,只能说如信如不信,若知若不知,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时以处中、与时偕行;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如此而已。

    杨易慢慢盯住了他,盯住了面前这个端正不动,神色自若的老儒生;如此凝视许久,终于轻缓道:

    “……那么,老先生自己信不信呢?”

    欧阳夏神色仍然不动:“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杨易的目光渐渐变为异样,由异样又渐渐变为惊愕,由惊愕又渐渐变为瞪视,如此瞪视片刻,他终于大笑出声,猛一击掌:

    “说得好,换好酒来!”

    “呜呼,小子倒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

    不错,他确实是太大意、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了,真以为自己那点后世的见识,就可以横扫当时一切高手了;却万没有料到,天下藏龙卧虎、人才济济,超世之杰,何止一二;如今狂妄开口,才知道世上原还有高人!

    嗟乎,彼有人焉,岂可侮也?

    ——说白了,欧阳夏三言两句,解释得已经非常清楚,圣人以神道设教,他们搞这些神神叨叨、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是用来教化天下,维持秩序稳定的;至于你问圣人信不信、欧阳夏信不信这些神神叨叨——那么欧阳夏只能告诉你,我们卖这些的人是不碰的。

    怎么,你真把老子当刘野猪整,以为大家都被骗得狂流口水、生活不能自理呢?你忒也把大家看得小了!

    神道是工具,不是目的;嘴上说说也罢了,怎么会真为了这玩意儿撕下脸皮不要呢?

    有此见识,足可斟一大盏,有此见识,足可令人心生敬佩,大为倾倒;可见大儒名不虚传,能从残酷学术斗争中厮杀出来的高手,果然永远没有弱角——杨易欣然而笑,连道惭愧;敲一敲桌子,让扫地机器人端来新的待客之物——一大盘饱满甜蜜的葡萄,一大瓶盈盈的美酒;当然,虽说此语痛切,不可不下酒,但毕竟要考虑对方身体,所以只是略带酒意,一丁点酒精的果汁罢了。

    欧阳夏垂手谢过,拈起一枚葡萄品尝,只觉甜美多汁,生平未见;而杨易又道:

    “以神道设教——治理天下,就非得这么神神叨叨么?”

    “先生容禀。”欧阳夏不慌不忙,以果盘上的薄布擦拭手指,继续正坐:“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行商君刻深之法,乃令天下寒心,六庙遂隳;汉兴,追思前过,与民休息,垂衣裳而天下治;刑罚疏省,吞舟是漏;德化不及之处,乃以神道补之。”

    战国至今也不过百年,关于怎么管理一个疆域空前的庞大帝国,所有人其实都没有经验。

    秦朝绍承商君之法,刻薄严酷,偶语者弃市,弃灰者黥面;于是天下沸腾,二世而亡。汉朝吸取这个教训,极大削弱了政府惩治的力量,对民间尽量保持宽纵但暴力削减,秩序却总还要想法维持,而儒家理想的办法,就是以德感化,上位者道德崇高,感召得大家自愿服从秩序。

    可是,大儒们自己也清楚,这套感化的玩意儿只有引导没有威慑,是没办法恐吓住不轨之徒的;于是思来想去,只有求助于神道。

    说白了,这个时候的绝大部分是真的迷信、真的痴狂,真的相信鬼神在上、不可逾越;你以神鬼作比,连骗带吓灌输一点道理,不少人是真的会听——神道确实有用,怎么能弃之不顾?

    既然确实有用,确实在用,确实意义不小,那么贸然干涉,就必然要遭致反弹——不止那些搞迷信的疯子会反弹;真正有智慧的高人也会反弹;人家倒不在乎神道本身会怎么样,但你一通乱搞把管理体系搞崩溃了,大家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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