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的过去(1/3)

    他的过去

    卧室死寂。

    我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他摊开在我面前的一切,弩机的机关、百官的咽喉、长安城门的锁钥。

    十年心血,身家性命,谋逆铁证。他像交账本一样,全摊开了。

    然后说:你可以走。

    空气在这一刻,像被人抽空。

    我看向他的眼神,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试探我。哪怕我现在真的转身就去告发他,他也未必会拦。

    他就这样将自己摊开了,完完整整。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不解。

    眼前的这个他,太陌生了。

    那个谁也看不透、算无遗策的晋王殿下,怎么会,就这样拆掉了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把咽喉送到我面前,亲手,毁掉自己的安全?

    他没有回答,他大概不会回答。只是安静的看着我,等着一个答案。

    走,还是留。

    走?

    我现在转身,从这条密道回去。我还是贺府的养女,他还是“静养”的晋王。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会在今夜画上一条冰冷的线。从此,那些生死与共、理想共鸣、甚至我的救夫指南,全都会变成笑话。

    我会后悔吗?

    一定会。

    我可以现在转身,忘记我们之间的一切。

    但十年后、二十年后,当辽东战场上的白骨垒成山,当江都的刀真的架上他脖子时……我该如何面对那个当年选择了‘安全’的自己?

    留下?

    意味着我要面对一个事实:

    我要走进的,不是一个温雅亲王的书房,而是一个野心家经营了十年的黑暗核心。

    我要接受的,不是一个完美爱人,而是一个会把弩机和理想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会在杀人后擦净手再为我包扎伤口的杨广。

    你怕什么,萧锦?

    你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吗?

    从东宫他反手构陷时,从陇西他布局杀人时,甚至从他在黄河边念“饮马长城窟”时,你就知道这个人骨子里烧着一把火,能照亮山河,也能焚毁一切。

    你爱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良恭俭的君子。

    你爱的是那个会为你挡刀,也会冷静的,残忍的、一刀一刀砍下敌人的头颅,然后拉着你的手走过尸山血海的男人。

    是那个一边写下“不灭之光”,一边利用人性弱点、将人心算无遗策的男人。

    是复杂、矛盾、真实到让你又怕又忍不住靠近的,完整的杨广。

    我又想起那间屋子,那间藏在墨韵斋地下、装满百官咽喉和地图的屋子。

    这一刻,我看着他,好像看到了那些发黄的历史书页里,在那些功过任由后人评说的帝王传记中,反复窥见过同一种冰冷的逻辑。

    是不是所有想坐上那个位置的人,都得先有那样一间屋子?

    汉武帝一定有。

    推恩令那卷竹简背后,是诸侯王每一个宠妾和庶子的名字。

    李世民一定有。

    玄武门那一夜,他手里的长安布防图,不会比那面墙上的干净。

    朱元璋更一定有。

    胡惟庸案前,他那间屋子里堆着的,是整個王朝骨架的每一条裂缝。

    他们都曾在这间屋子里,把活人算成数字,把道德撕成废纸。

    可是后来呢?

    汉武帝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留下的不是诸侯王的累累白骨,而是“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万里疆土。

    李世民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记住的不是玄武门那夜的杀伐,而是魏征说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朱元璋走出了那间屋子。

    他指尖最深的烙印,不是百官名册上的朱批,是幼时那只讨饭破碗粗粝的豁口。

    他们都走出来了,为什么杨广……会走不出来?

    是不是因为他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太久?

    十年。

    从开皇十年他在江都废园写下那首诗开始,他就坐在这里了。

    足够让弩机变成体温,让算计混进呼吸。

    足够让“征民夫五万”,从纸上的墨迹,变成心里理所当然的算式。

    他不是天生暴君,他只是在这间屋子里,待得……太久。

    久到快要分不清,哪些是“手段”,哪些已是“目的”。

    久到快要忘了,那个写“长望意难终”的少年,究竟在“望”什么。

    久到快要相信,这间屋子就是全世界,这些弩机和把柄……就是帝王必修的功课。

    可如果连我这个知道结局的人,都因为害怕而转身,那就真的没人能拉住他了。

    他会习惯黑暗。

    他会把天下都当成另一张可以标注、计算、牺牲的地图。

    他会变成史书上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炀帝”。

    不。

    我穿过一千四百年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个。

    我爱上他,不是为了看他最后,独自死在那间屋子里。

    如果历史一定要有一间这样的屋子。那就让我,成为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变数。

    在他想按下弩机时说:“等等,有别的路。”

    在他对着运河图计算“征五万民夫”时说:“等等,人会疼。”

    在他快要被黑暗吞没时,拉住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杨广,你看,你走出这扇门,外面不是另一间屋子。”

    “外面有黄河,有田垄,有在你运河上撑船的百姓,有等你点燃的‘不灭之光’。”

    这就是我来的意义。

    不是当他的光,是当那个,在黑暗里,拉住他,不让他忘了光的人。

    我没说话。

    一步,一步,走过去。张开手臂,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瞬。很短,几乎是错觉。

    然后,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缓慢地、重重地环住我的背,将我整个按进他怀里。

    力道很大,像是某种近乎凶猛的确认。

    然后,那些最细微的感觉才涌上来。

    是他衣服上干净的松木味,混着一点药气。是他心跳的节奏,沉稳,但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是我手指碰到他后背衣料时,指尖传来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和微微的僵硬。

    这个在密室里藏了十年弩机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是个会头痛,会生病,会把衣服随意扔在矮榻上,会捡块没用的石头磨到发亮的……活人。

    而我爱上的,就是这个活人。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里抱着。

    很久。

    久到我能数清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隔,久到我脸颊贴着的衣料,都被体温焐得发烫。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前传出来:“……杨广。”

    “嗯。”

    声音沉沉的,从头顶落下来。

    我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你这间屋子……冷冰冰的。”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短促,轻得像错觉。

    是笑。

    “嗯。”他又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又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那药……冷了。”

    “嗯。”

    “冷了会很苦。”

    这次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那点未散的笑意清晰了些:

    “本王不怕苦。”

    “……我怕。”我小声说。

    他低头看我。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好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搅动了一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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