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的过去(3/3)

    枕畔,他的呼吸滞了一瞬,然后又缓缓流泻出来,比之前更沉,更匀。像终于放下了某块一直扛着的巨石。

    良久,他才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尾音落下,他眉心那道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紧绷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深陷进柔软的锦褥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呼吸变得绵长,他彻底沉入了睡眠。

    我收回手,就着窗外缓缓暗下来的天光,看着他。

    睡着的杨广,陌生得让人心惊。

    所有属于“晋王”的深沉、算计、冷锐和压迫感,全都消失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随着呼吸极轻微地起伏,嘴唇颜色是柔软的淡红。

    夕阳柔化了他脸上过于清晰锋利的轮廓,此刻看起来,甚至有些……无害。像个累极了、终于卸下所有心防的大孩子。

    可他不是孩子了,我忽然想。

    他十八岁时,放在我那个时代,正是刚进大学、在球场挥汗、为期末论文头疼的年纪,就已经被亲兄长用淬毒的弩箭瞄准心脏,就已经被父皇用“重用”的名义放逐到权力边缘。

    所以,才有了地下那间屋子。

    这不是天性嗜血,是活下来的本能,是把所有痛楚和背叛都嚼碎了,咽下去,浇筑成的甲胄。

    那间屋子里没有温情,只有生存的算术。

    心口那点酸软,忽然混进了一丝沉重的涩。

    我不是在为他将来可能做的事找理由。那些史书上的“征发无度”“穷兵黩武”,错了就是错了,任何个人的伤痕,都不该让千万百姓的骸骨来填平。

    我知道他未来会如何,我知道史书已将他钉死,他是后世口中的‘炀帝’。

    可是……

    我看着他沉睡中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无意识追着最后一点天光而侧卧的姿势。

    我爱上的这个人,他还不是隋炀帝,他还没有做过那些事,没有走到那一步。

    他只是,晋王杨广。

    史书评判的是那个完成时的、盖棺定论的符号。

    而我爱上的,是这个进行时的、伤痕累累却依然在挣扎前行的,活生生的人。

    我要救的,从来不是那个已被写定的暴君符号。我要救的,是此刻这个还未成为符号的,具体的人。

    哪怕最终,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至少,我曾如此清晰地看见过他,年轻的他,还没有走上暴君之路的他。

    不是透过史书的尘埃,而是在这昏暗摇曳的静谧里,看见过他最真实的样子。

    然后,选择爱他。

    并为了这个“爱”,去对抗那已知的、黑暗的结局。

    我小心翼翼地在矮凳上缩了缩,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好像这样就能更长久、更不打扰地,守着他这片难得的安眠。

    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平日里那双眼睛太深,此刻阖上了,才显出睫毛原来这样长,这样密。

    我忽然想起云枝妆匣里那柄最好的小狼毫,笔尖的毛也是这么细密温顺。手指在裙子上动了动,有点想……伸过去,用指尖极轻地碰一下。

    但手刚抬起来一丝,就顿住了,怕吵醒他。

    他现在需要睡觉。

    视线往下移,滑过他挺直的鼻梁,停在他的唇上。原来他下唇中央,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纹。只有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放松时,才会隐约显现。

    然后,就落到了他松开的衣襟处,那片裸露的胸膛上。夕阳在那里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胸口的肌理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那道浅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横亘在紧实的皮肤上,在昏黄的光线下,轮廓异常清晰。就是这道疤,差点要了他的命。

    心口蓦地一疼。

    手指再次抬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想要抚平伤痛的小心翼翼。

    我想碰一碰那道疤,哪怕只是隔空。

    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还是没敢落下。怕弄醒他,也怕……惊扰了这份仿佛偷来的、过于珍贵的宁静。

    最后,只能更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那长长的睫毛,那孩子气的唇纹,那道沉默的伤疤,还有他胸口规律而令人心安的起伏。

    原来,我两辈子没谈过恋爱的心,在这样安静地守着一个人沉睡时,会变得这么满,又这么软,像被春日晒暖的溪水缓缓浸透。

    日头西斜,暖金色的光斑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无意识地追着那点暖意,更深地陷进枕头,像个贪暖的猫。

    光渐暗,暮色如潮水漫进屋子。

    我抱着膝盖,在矮凳上缩成小小一团,看着他沉睡的轮廓在昏暗里变得模糊而温柔。腿脚早已麻了,却舍不得动。

    直到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屋里彻底被蓝灰色的昏暗吞没,又过了很久很久,屋子里已经漆黑。

    他动了。

    睫毛颤了颤,缓缓掀起。

    初醒的眸子里蒙着水雾,望着帐顶,目光缓缓移动,在昏暗中逡巡,然后,定定地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好几息,眼中的茫然渐渐化开,被一种深沉的、柔软的恍然取代。恍然我真的就在这里,在这片昏暗里,守了他这么久。

    然后,很慢地,他唇角向上弯起。

    那是一个简单、真实、因初醒而显得格外柔软的笑。笑意从嘴角漾到眼底,化开了所有冰封的幽暗。

    他没说话,只是在昏暗里朝我伸出手。

    手臂从锦被中伸出,准确地碰到我冰凉的手腕,握住,轻轻一带。

    我腿脚酸麻,低呼一声向前跌去,膝盖撞上床沿,上半身却结结实实扑进他怀里。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中衣,能听见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另一只手臂环过来,稳稳揽住我的腰背,将我按进怀里。

    “别动。”他声音带着浓重睡意,沙哑地拂过我耳畔,“让我抱会儿。”

    我僵在他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夜色浓稠,将我们包裹。他的手臂环得很稳,下巴轻抵我发顶。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和窗外遥远的晚钟。

    白日里密室的寒意、旧伤的冰冷……都在这片温暖里,一点点化开了。

    “饿不饿?”他忽然闷声问。

    我一愣。

    肚子就在这时,异常清晰地“咕噜”一声。

    在这极静的黑暗里,声音响亮得让我浑身一僵,脸上轰然烧烫。

    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胸膛震动。“看来是饿了。”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怎么不叫醒我?”

    我把脸死死埋进他衣襟,闷声:“……忘了。”

    “忘了?”他尾音上扬,明显不信。

    一只手松开我的腰,指尖轻捏我的耳垂。“凉的。”又滑到我脸颊,“脸倒是烫的。”

    废话。

    丢死人了……

    我内心哀嚎,更紧地往他怀里缩。

    他似乎被取悦,低笑从胸腔传来。

    “起来吧。”他说着,手臂却未松,带着我一起慢吞吞坐起。

    黑暗中,我们并肩坐在床沿。他手臂还松松环在我腰侧,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能走吗?”他低声问。

    我试着动脚,一阵酸麻刺来,忍不住“嘶”了声。

    他低叹,手臂穿过我膝弯,稍一用力。

    天旋地转,已被他打横抱起。

    “抱紧。”他抱着我,步履沉稳地向门口走去。

    我下意识环住他脖子,靠在他肩头,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模糊而清晰。心跳稳健,怀抱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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