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是志向(2/3)
他坐回茶榻，朝我伸出手。
上元夜初遇的场景，隔着几个月的光阴，此刻回想起来，竟也染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色调。
他说起北境冬夜的星空，比长安看到的更清晰、更近，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但那时只觉得冷，彻骨的冷，和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重新拿起那本诗集，翻到“相思”卷，就着从侧面窗户洒进来的阳光，继续看。
温暖得让人几乎要忘记。
“锦儿。”他唤我，声音就响在我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
念完，他沉默了很久。
我脸一热，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好移开目光，假装去看旁边博古架上的玉器，耳根却控制不住地发烫。
肥瘦相宜，入口即化，带着恰到好处的甜鲜。
我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去夹那清炒的时蔬，脆嫩爽口。米饭也蒸得好，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我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
“你看我干嘛？”我腮帮子还鼓着，含糊地问。
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才感到他揽着我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走，带你去个地方。”
那时的惊惶、戒备、算计，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灯火阑珊处，那一眼对视。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混在微凉的夜风里，有种别样的温柔。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听他说那些我未曾参与的过往，心像是泡在温泉水里，软乎乎的，热烘烘的。脸颊也烧起来，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他带我登上晋王府最高的一座观景台。
说着说着，话题便从星子转到了人间。
我早上折腾了许久，又跟他看了半天诗，早就饿了。此刻闻着饭菜香气，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一筷子朝那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伸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霞光也被深蓝的天幕吞噬，星星一颗一颗，疏疏落落地亮了起来。
我吃得专注，直到一碗饭快见底，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发现杨广一直在看我。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交错的呼吸声，和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也几乎要忘记。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脸颊轻轻贴在我的鬓边。
他起身，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他晃了晃杯中清亮的酒液，“看来府里的厨子，手艺还算过得去？”
台子不大，铺着平整的石板，中央竟真的放着一张宽敞的贵妃榻，榻上铺着厚厚的皮毛垫子，旁边还有一张矮几，上面已备好了一壶酒和两只玉杯。
他继续往后翻，指尖停在了最后。
“那正好，等锦儿搬进来了，可以天天吃。”
“这句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沉浸在某些思绪里，“是许诺，也是祈求。”
“这句真好。”他说，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发顶，
最后，他翻到了“相思”卷。
我们离开温暖的书房，穿过回廊，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
手臂一揽，我便落进他怀里，背靠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衣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但都没有今夜的好看。”他最后说，手臂环紧了我。
“上元夜，朱雀大街，人潮如织。本王回头，看见你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着天上的灯，眼里映着光……那一刻，心境便是如此。”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句诗写得固然好，可是……”
“噗——咳咳咳……”我一口汤呛在喉咙里，脸瞬间涨得通红，咳得惊天动地。
“可是本王贪心，什么‘岂在朝朝暮暮’……本王就想要朝朝暮暮。”
他指给我看天上的星子，告诉我哪几颗连起来是北斗，哪颗最亮的是天狼，又指着北方一片星域，说那里是紫微垣，帝星所在。
又说江南的星空，是朦胧的，湿漉漉的，倒映在水乡的河网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没有旁人在侧，只有我们两人对坐。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人，茶香袅袅，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低声念着，声音有些悠远。
我忽然觉得，这个本该充斥着权谋、算计、和无数双窥探眼睛的晋王府，这个他闭门谢绝了所有贺礼与恭维的生辰，在这一方小小的、只有我们两人的书房天地里，竟然如此简单，如此温暖。
我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好不容易顺过气，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下不去。
他立刻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拍着我的背，递过来一杯温水，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笑意：“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侍女们撤去碗盘，又送上一壶新沏的香茗和几样清爽的茶点。
不知不觉，午膳的时辰到了。
他是杨广，是即将乘风而起的潜龙，是未来史书上毁誉交织的帝王。
我是萧锦，也是林晚。是来自异世的孤魂，是带着对既定命运的恐惧，却又不可自拔沉溺于此刻温存的矛盾之人。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目光又落回诗页上，继续安静地翻看。
“何止是过得去！”我用力点头，吞下口中的食物，真心实意地赞叹，“简直太好了！比外头酒楼还好吃！”
“嗯？”
深秋的夜风有些凉，但偎在他怀里，被暖和的皮毛包裹，只觉舒适。
低沉的嗓音像带着钩子，轻轻刮过我的心尖。
他低声念了出来，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念完，他抬起头，目光穿越茶几上袅袅的茶烟，直直地望进我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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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我的手，微微收紧。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精致小菜，一壶温好的酒，摆在小圆桌上。
桂花酿很甜，带着馥郁的香气，入口柔顺，几乎尝不出酒味。
一顿饭，在我埋头苦吃、他悠闲欣赏中结束。
第一首是秦观的，“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念得很慢，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唇齿间温柔地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