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东宫血(1/3)

    东宫血

    风声灌进耳朵,把他的喊声扯得七零八落。我没有回头,只是伏低了身子,拼命抽打马鞭。

    街上,触目惊心。

    青石板路面上到处是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烧塌的房梁还在冒着缕缕黑烟,焦糊味混杂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倒塌的摊位,散落一地的货物,还有零星来不及清理的……

    随处可见披甲执锐的兵士在巡逻、清理。看见我单骑疾驰,有人想拦,有人呼喝。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个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举起了刀,对准了太子的脖颈。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赶上!

    东宫那朱红的、紧闭的宫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门前有重兵把守,看甲胄制式,是杨广的护卫。

    我猛勒缰绳,马儿嘶鸣着停下。我几乎是滚下马背,脚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钻心地疼。

    “什么人?!”

    守门兵士厉喝,长枪交叉挡在身前。

    我撑着站起身,还未开口,宫门内一人快步走出。

    是秦义。

    他看见我,整个人懵住了。

    “姑、姑娘?!您怎么……?”他声音都变了调,目光急扫过我苍白如纸的脸和狼狈的模样,眼中闪过巨大的震惊。

    “他在哪儿?!”我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秦义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最终,侧身让开了路。

    “殿下……在正殿,姑娘,您……”

    我没等他说完,用尽全身力气,跌跌撞撞就朝里冲去。

    穿过空旷死寂的前庭,穿过不见人踪的回廊,冲过那条幽深得仿佛通往地狱的宫道。

    正殿那两扇沉重的殿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暗的光。

    我刹住脚步,扶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喘息。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如雷,几乎要撞出胸腔。

    然后,我听到了太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清晰地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猫戏老鼠般的温和:

    “二弟,你还记得建康吗?”

    建康城,陈国都城。

    “那年你十八岁,第一次挂帅,你站在城楼下,指着南朝宫阙,说迟早要踏平它……我就在城头,远远看着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享受某种隐秘的快感。

    “那支箭,射向你心口那支,是我让人放的。那些‘意外’出现的杀手,也是我的人。”

    建康!那支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冷箭!那些如跗骨之蛆的追杀!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恶毒的承认,我依旧觉得脑子像被重锤击中。

    杨广……那是他的亲弟弟啊!

    太子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享受这揭露真相的时刻,然后,是更加癫狂、恶毒的笑声:

    “可惜啊,可惜……偏了半寸,就差那么半寸!”他语气陡然拔高,充满了扭曲的恨意。

    门内是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杨广开口了,“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太子的声音充满了被轻视的暴怒和积压已久的怨毒,“这还不够吗?!我的好二弟!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你什么都比我强!武艺、谋略、骑射、甚至背书!那些老东西嘴里夸的是你,父皇母后眼里看到的也是你!我呢?!我才是嫡长子!我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扎进耳膜。

    “可我只能看着!看着你像一轮烈日,抢走所有的光芒!”

    “看着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一点点落到你手里!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机会!甚至……父皇那所剩无几的期许!”

    我听得浑身发冷,血液都像是要冻结。

    以前我一直觉得,太子就是个草包。爱美色,爱金钱,奢靡无度,蠢得被人当枪使。朝堂上那些人提起他,摇头的多,害怕的少。

    可从没想过,那张草包。皮囊底下,藏着这么深、这么扭曲的东西。

    不是蠢。

    是嫉恨到发了疯。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轻快,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得意。

    “不过没关系。建康那次没成,没关系。我们还有的是机会,对不对?”

    “陇西,陇西那次,也是我。”

    我浑身一僵。

    陇西!那场差点要了我的命的刺杀,果然也是他!

    “本来想,借世家的手,把你,还有萧家那个碍事的丫头,一起料理了。干干净净,多好。”

    “谁知……”他忽然咯咯笑起来。

    “谁知萧锦那丫头,居然替你挡了刀!啧啧,情深义重,真是感人肺腑啊。”

    “她要是当时死了,你会怎么样?会疯吧?嗯?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看你那副样子!”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太子忽然停顿了一下。

    然后,用一种更轻、更慢、却如同淬了冰的刀子般的语气,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这些事,你以为父皇不知道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建康那支箭,他知道。陇西那场局,他也知道。”

    他在说什么?

    “你以为,他为什么一直不动我?为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你一次次死里逃生,又一次次爬起来,变得更强?”

    电光石火间,我忽然明白了。

    太子在求死。

    他是在激怒杨广!他在逼杨广杀了自己!

    他被圈禁这么久,谋反又失败了,横竖是个死。可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他要死在杨广手里。

    他要让杨广背上“弑兄”的罪名,让史书上记一笔“晋王杀兄夺位”,让陛下心里永远扎着一根刺。

    他自己活不成,也要拉着杨广一起下地狱。

    这个疯子!

    不,不能让他再说下去了。我太了解杨广了,他可以不在乎太子,可以不在乎世家,可以不在乎天下人骂他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但他在乎他的父皇。

    那是他的父亲,是他从小就拼了命想证明给他看的人。

    他十三岁入朝,十六岁从军。

    他太过耀眼,军功太盛,锋芒太利。于是便被“体恤”地调离中枢,被“磨砺”地派往边陲。

    江都十年,说是经营,何尝不是流放?他嘴上从不提,甚至表现得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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