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赐婚(3/3)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去。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走了进来,身量魁梧,步伐沉稳,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他穿着紫袍,腰系玉带,周身气度让人无法忽视。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却默默把那张“需要防备”的名单又过了一遍。

    然后是宇文化及。

    宇文成都跟在他的后面,朝我招手,“六妹!”然后被宇文化及瞪了一眼,“叫太子妃!”

    宇文化及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四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笑起来一团和气。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先朝杨广行礼,又转向我。

    “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那么和气,那么无害。

    可我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画面:江都行宫,火光冲天,他站在杨广面前,手里拿着白绫。

    救夫指南上,他的名字后面,我写了四个字:头号危险。

    我的手没忍住的抖了一下。

    杯中的酒液轻轻一晃,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

    接下来又是一轮接一轮的敬酒。

    六部尚书、九卿、宗室亲王、勋贵子弟……我大部分都不认识,只能挂着笑,听杨广一个一个介绍,然后举杯,抿一口,再放下。

    酒是好酒,但喝多了也晕。菜是好菜,但根本顾不上吃。

    我脸上的笑,从开始的得体,慢慢变成僵硬,再变成一种机械性的条件反射。

    耳朵里全是“恭喜恭喜”。

    恭喜太子,恭喜太子妃,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到后来,我听见这两个字就想吐。

    我悄悄在桌底下戳了戳杨广的腰。

    他侧过头看我。

    我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问:“这饭……到底啥时候能吃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凑到我耳边,说:“快了,再忍忍。”

    他的气息拂过耳廓,痒痒的,我脸一热,又坐直了。

    终于,宴席散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道别声、寒暄声、马车轱辘声混在一起。

    老贺走的时候,站在府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很,最后只憋出一句:“早点回家。”

    我正要点头,杨广已经上前一步,躬身一礼,语气恭恭敬敬:“贺公放心,等会儿小婿亲自送锦儿回府。”

    老贺的眉毛跳了跳,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最好说到做到。

    不过两秒后,他大概想起来名分已定,此刻实在没什么理由再为难杨广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

    宾客终于都走完了。

    热闹了大半夜的晋王府,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小厮在收拾残局。大红灯笼还在晃,照着满地的瓜子皮。

    我整个人往杨广身上一靠,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累死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我头上那支沉甸甸的金步摇摘了下来。

    “别动,都歪了。”

    我乖乖站着,任他把我头上的钗环一件一件卸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我的发丝,痒痒的。

    金步摇、玉簪、珠花……一件一件,被他轻轻放在旁边小厮捧着的托盘里。

    最后,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嘴角弯起来。

    “轻了?”他问。

    我眨眨眼,动了动脖子,“嗯,轻多了。”

    他笑了,拉起我的手。

    他的手很暖,包裹着我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我笑嘻嘻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惊喜,“什么礼物?”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小的朱红印记。

    是凤印。

    杨广的目光落在那个印记上,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只是把信往他手里又递了递。

    他接过去,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瞬,然后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阿摩吾儿:

    见字如晤。

    你幼时,常坐于我膝上,听我念书。

    念至“父母在,不远游”,你仰面问:“阿娘,若儿日后需远行,当如何?”我笑答:“游必有方,心中有家,天涯亦是归处。”

    江都十年,汝心中有方。

    归处,亦在。

    今见你立于万人之前,眼中光芒,一如当年问我时的澄澈坚执。

    此心此志,未曾稍改,为母甚慰。

    萧氏女言你近日少眠。

    旧玉一枚,曾伴你儿时安枕,今系于信笺。愿吾儿夜夜安寝,晨起有力。

    储贰之责重,然莫忘膝上听书时。

    心中有尺,行事有度,身边有人,足矣。

    母手书」

    信不长,但他看得很慢很慢。

    当看到最后那行“母,手书”,以及信纸右下角那处淡淡的泪痕时。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塌陷了一瞬。

    就那么低着头,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慢地折好信纸,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又把信小心放在一旁,重新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底部,用极细的红绳,系着一样东西。

    解开绳结,一枚玉扳指滑落在他掌心。

    月光下,那枚扳指泛着温润的光。白玉质地,通体无瑕,只有内侧隐约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阿摩”。

    那是他儿时用的东西。

    那时候,陛下嫌他手小,特意命人打了这枚小一号的扳指,教他开弓。

    后来他长大了,换了新的,这枚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原来在母后那里。

    一直在他母后那里。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扳指,指尖在那个小小的“阿摩”上停了很久。

    夜风吹过,灯笼晃了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我。

    月光里,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谢”字刚出口半个音,我踮起脚,亲了上去。

    堵住了他的嘴。

    他整个人僵住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睁大眼睛看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我退开一步,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阿摩。”

    我叫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睛弯成月牙,“阿摩喜欢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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