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万世之利(2/3)

    我看得清楚，对于杨广这样骄傲而孤独的开拓者，在朝堂上正被所有人指斥急功近利、罔顾民生的当口，我的劝谏必须慎之又慎。

    我松开手，转到他对面，将那叠纸举到他面前。

    我站在他身侧，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混合着一丝疲惫的味道。

    “所以这一年来，我偶尔也会忍不住顺着殿下的思路去想。想这蓝图上的细节，该怎么落在地上，才会更稳当，更少些磕绊。”

    我将他的蓝图，描绘成一个充满生机与联系的、更富人情味的未来图景。

    他听不得任何人说这不对，说这不好，那不只是否定一条河，那是在否定他十年孤诣，否定他作为开拓者的全部意义。

    “那不仅是地图上多一条线，粮秣兵马跑得快些。它还能让南方的暖风能吹到北地，北地的霜雪也有舟船可载。天堑变通途，货殖繁盛，人物往来……是真正的万世之业。”

    他又提起了我们在陇西打得那场舆论战，说道，“舆论场的声音，确实没人比锦儿更擅长。”

    “这是跟殿下学的法子，咱们当时推科举新政，不也是先选陇西为试点吗？开河是千古未有之大业，比新政更加复杂艰难，更该步步为营，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去堵天下悠悠之口。待见到成效，人心自然归附，阻力也会更小。”

    “怎么还没睡？”他声音有些沙哑。

    杨广“嗯”了一声，手指翻页，又在“舆情引导”那几行字上摩挲：“导之利之……孤倒是忽略了这件事。”

    “再高的楼阁，也要一砖一瓦去垒。再长的河，也要一锹一土去挖。殿下胸中沟壑万里，可我私心里，也希望殿下能稍微……稍微缓一缓脚步。”

    我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萧副使果然是萧副使，这些想法，倒是又轻易地把孤的那些幕僚都比了下去。”

    “殿下。”

    我又轻轻点出他可能面临的孤独和不被理解。

    他这样的人，竟也会在意这个吗？

    它不再是一个可以轻易讨论、修正的方案，而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方向，是他用漫长时光和无数心血浇筑的、不容侵犯的疆域。

    我看着他，缓缓道。

    “在岐州时，第一次听殿下说起贯通南北、舟楫往来的畅想，我心里就觉得震动。”

    从青葱到如今，从意气到沉潜，这条河在他心里，早已不是简单的河道，而是他胸中沟壑的延伸，是他证明自己超越父祖、奠定不朽功业的雄心所系。

    这个时候，任何直接的质疑：“此河不该开”、“耗费过巨”、“时机未到”都无异于否定他过去十年的全部思考、全部准备，否定他这个人最核心的抱负与价值。

    我必须成为一个理解他这份十年执着、并真心实意为这份蓝图查漏补缺的“同行者”。

    终于，他将那叠纸轻轻放在书案上，伸手，将我拉近，双臂环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我的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真诚的叹服，“只是这蓝图太大，太好了，好到让有些人害怕，让有些人……根本看不懂，也不想懂。”

    “殿下在意的，是百年后的南北畅通，是万里江河的脉搏。但这蓝图太大，太远，远到……很多人仰起头都看不见，所以他们只会说，那太高了，是空想。”

    我抬起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因为我了解殿下。我知道，殿下心里装着的，从来不只是政绩，更不是虚名。”

    “那时候我就想，殿下心里装着这样的山河，眼光能看到百年、千年之后，真真是……了不起。”

    话落，他环着我的手臂，似乎又收紧了些。

    “今日在舅舅那里，听他说起朝堂上的争议，我就忍不住把这些想法理了理。”

    “那当然，”我顺势道，“李喻是商户子，熟知钱粮关节；陈实寒门出身，最恨贪墨渎职。他们既能看好钱袋子和米袋子，又能避免工程因贪腐而延误、因民怨而生变。”

    科举改制，是我们看到李纲遗书后，在文思阁一点一点碰撞、勾勒、完善的。那是共同的构想，是并肩的摸索。

    他看得专注，我便适时开口：

    而这条河，是他想了整整十年，甚至更久的梦。

    在意枕边人是否也和外人一样，只看到他的野心，而看不到别的？

    “锦儿，”他的声音低沉地响在耳畔，带着疲惫，“你为何不像他们一样，说孤好大喜功，罔顾民生，只为了……那点所谓的千秋之名？”

    “天下人多不识字，不懂什么利在千秋，他们只关心眼前的饭碗，明日的生计。”

    “萧副使，前来述职，并提出《关于贯通南北漕运初期工程若干优化建议》，请太子殿下审阅。”

    所以，我不能是一个站在河的对岸，高喊“此路不通”的劝谏者。那样只会激起他最激烈的反抗，将我和那些世家大族一起推向他的对立面。

    他私下里或许早已推演过无数遍，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处可能的地势艰险，甚至朝中每一股可能反对的势力，他可能都反复权衡、思量过对策。

    他久久地凝视着我，眼底有深思，有考量，还有一丝……触动。

    “把事做成的同时，是否也能……少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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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闻言，他看的愈发认真。

    他低头看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我同样认真的面容。

    “若让那些讨厌的世家大族整日散播劳民伤财的言论，而无人去说这河通了之后，南方的丝绸能更便宜地卖到北方，北方的皮毛能更快地运到南方，沿途的百姓或许能多些营生……那民心，岂不是被他们白白占了去？”

    何况，运河的蓝图，与昔日的科举还不同。

    我先是指向第一页的“分段施工，先易后难，以实绩服众。”

    此言一出，我就明白他对我提出的想法有了兴致。于是又凑近了点，开始解释。

    “我们既做了利国利民的好事，为何不能理直气壮地让天下人知道它的好？”

    我没有提五年之期多么冒进，只强调步步为营的好处。

    我的姿态必须是：“殿下此志，宏伟至极。但正因是千秋功业，我们才要思虑周全，让它进行得更顺畅，成果更无可指摘，让那些非议者，将来无话可说。”

    我脸上大概还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是清亮的，甚至带着一点故作严肃的俏皮，冲淡了深夜谈论国事的凝重。

    十年的长度，赋予了这份蓝图近乎偏执的分量。

    他捏了捏我的脸颊，然后接过那叠纸，就着灯光，翻看起来。

    “可是殿下，”我抬起头，从他的怀抱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仰脸看他，让自己的目光直直地看进他深邃的眼底。

    他被我这副模样和“述职”、“建议”这等正式又带着点古怪的用词弄得有些失笑，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散开些许。

    十年，足以让一个念头生根发芽，盘根错节，长成他意志与信念的一部分。

    他点头，然后翻到监理审计那部分：“李喻，陈实……你倒会用人。”

    时间缓缓流过，合上最后一页时，他抬起眼，深深地看向我。

    我没有急切地推销我的具体条款，而是将重点放在了“我理解你”的情感共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