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江南行(3/3)

    我扑过去,想抱她又不敢用力。

    “阿兄居然不告诉我!明明昨天我刚在东宫见过他!他一个字都没提!”

    明月笑出声来:“他就是那个闷葫芦的性子。昨日他还说,锦儿那丫头若是知道了,定要嚷得整条街都听见。你看,他倒也没说错。”

    我又气又笑,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暖洋洋的欢喜撑得满满的。

    春去夏来,草木葱茏,贺家的老树上冒了新芽,而这座刚刚送走了老主人的宅子里,又要迎来一个新生命了。

    “不行不行,我今晚必须回家吃饭!我要好好骂阿兄一顿!”

    那晚的贺府,灯火通明,饭菜的香气飘出老远。

    贺璟特意告了假,裴文若也从繁忙的公务里抽身出来,便民学堂六人组,许久没有这样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了。

    桌上摆满了时鲜菜蔬和明月爱吃的酸甜口,贺璟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明月,小心翼翼地给她布菜。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就绕到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上。

    “名字!名字想好了没?”我迫不及待地问。

    裴秀先说:“叫贺虎!贺世伯当年威震敌胆,虎父无犬子,贺虎多气派!”

    “万一是个姑娘呢?”我问。

    “那就叫贺小虎!”裴秀想都没想。

    满桌人都笑了。

    裴文若放下酒杯,想了想:“叫贺安吧。平安的安。无论男女都使得。”

    “太素了。”裴秀撇嘴。

    我咬着筷子,仔细思考了半天,道:“阿昭怎么样?昭昭若日月之明,昭,明亮的意思。明月是明,孩子是昭,多好。”

    宇文成都啃着羊腿,忽然抬起头,含含糊糊地说:“叫贺石头吧,结实,好养活。”

    裴秀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闭嘴。”

    笑声在暖黄的灯影里漾开,明月就在这片笑声里轻轻开口:

    “父亲去前……同我说过一回话。”

    笑声渐渐静了。

    “他说,他年轻时在吕梁山打过一场硬仗,四面被围,箭都快射完了,最后硬是带着人从崖壁上攀出去,翻山走了三天三夜,才回到大营。”

    “他那时候说,若是将来璟儿有了孩子,无论男女,小名就叫阿梁。吕梁山的梁。说人这辈子,总有被围住的时候,但只要翻得过那道梁,就能活。”

    席间静下来,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贺璟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明月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面孕育着贺家崭新的希望。

    “父亲在天有灵,”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看到阿梁,会开心的。”

    我心里某个地方,又酸又软,涨得发疼。

    后来不知是谁又斟满了酒,话题渐渐又转了开去,说着长安最近的趣闻,说着各自家里的琐事。

    我喝了好多好多酒。

    到最后,记忆都有些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好像抱着贺璟的胳膊,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了他崭新的锦袍上,反复嘟囔着:“阿兄,我想老贺了……阿兄,老贺现在在做什么呀……他知不知道他要当祖父了……”

    贺璟一遍一遍,极有耐心地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我做了噩梦那样。

    “锦儿不哭,”他声音低低的,带着兄长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锦儿已经嫁人了,是大姑娘了,要坚强起来。父亲……父亲也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

    我把脸埋在他手臂上,那块衣料很快洇湿了一片。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一点酒气,闻着就像很多年前,我俩一起偷喝老贺的酒,喝着喝着,我靠在他身上睡着了的那个味道。

    夜很深了,桌上的菜肴早已凉透,酒壶也见了底。

    宇文成都和裴秀不知怎么开始比起了唱歌。宇文成都的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调子从长安跑到江都又跑回来,歌词一句没对。裴秀不甘示弱,声音尖得灯笼都晃,唱的什么谁也听不清。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难听,偏偏一个比一个不服输。

    我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夜风穿过廊下,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微甜。月光把院里的老槐树照得满地碎影,石桌上一片狼藉,酒壶歪着,最后一滴顺着壶嘴落进青砖缝里。

    宇文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唱了,歪在廊柱上,鼾声已经起来了。裴秀趴在桌上,手里还攥着空酒杯,嘴里嘟囔着什么。裴文若看着喝多的妹妹,低声说着什么。

    贺璟扶着明月先回了屋,临走时明月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弯了弯嘴角。我冲她挥挥手,动作大了些,差点把自己甩下台阶。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袍子落在了我肩上。

    我回头。杨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我身后。

    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只着了件深色的中衣。

    “外面风大。”他说。

    我仰着脸看他,月光在他眼底落了一层薄薄的光。

    我在那片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眼眶还红着,鼻头大约也是红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毛毛的,肩上披着他的袍子,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杨广弯下腰,把我从台阶上拉起来。

    袍子太大,站起来时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顺势将我揽进怀里。

    他身上是熟悉的松木香,混着深夜露水的凉意,还有一丝极淡的、从显德殿带来的墨味。

    “我们回家吧。”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嘟囔道。

    “嗯。”他应道,声音落在我的发顶,“回家。”

    那晚回到东宫,我似乎特别黏人。

    洗漱完毕,散了头发,我趴在他身上,手指与他十指交扣,举到眼前细细地看。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有薄茧,稳稳地包裹住我的。

    烛光摇曳,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跳动的光点。

    我看着他,心里那片因为离别、因为喜悦、因为思念而翻腾不休的潮水,忽然就平静了下来。

    “阿摩。”我轻声叫他,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我说。

    有了孩子,我和这个世界的连接是不是就更深一层,那个修正,是不是就没那么容易带走我

    杨广明显怔住了,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认真的我。

    片刻,他眼底那点怔忡化开,化作比窗外月色更柔和的光。

    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好。等从江都回来,锦儿就给孤生个小世子。”

    他翻了个身,把我整个圈进怀里。我的脸颊贴着他的锁骨,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的震动。

    “锦儿的孩子,一定跟锦儿一样漂亮。”

    我没应声,只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轻轻蹭了蹭。

    睡意漫上来,迷迷糊糊,好像又看到了老贺爽朗的笑容,听到他洪亮的声音在说:“好!都好!”

    听到他在说,“人这辈子啊,只要翻得过那道梁,就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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