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娼后(1/3)
娼后
奴婢们惶恐看向西内那不知死活的奴婢。
那些奴婢看她的眼神就像看死人, 万贞儿战战兢兢已爬到景泰帝脚下。
她仰头张开手臂:“陛下,沂王殿下杀不得啊!他毕竟是您的亲侄儿, 求您饶恕殿下!”
沂王被景泰帝拎小鸡似的抓在半空,他心口的伤势并未痊愈,若景泰帝忽然发狂,将沂王摔在地上,沂王定会摔裂伤口,血溅当场。
万贞儿一颗心揪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沂王飘零摇晃的身型。
他在发抖。
“皇叔息怒, 这愚笨奴婢只是只是关心则乱, 覃覃勤,立即将这混账拖去后殿打打一百棍”
没想到沂王自身难保, 还在忍着害怕救她,万贞儿鼓足勇气, 仰头看向暴怒的景泰帝。
“陛下, 奴婢忠言逆耳,求您听奴婢一言。”万贞儿抖如筛糠。
“沂王殿下受伤那日, 先太子从乾清宫请安前来”万贞儿欲言又止。
终是只能逼出孙太后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安插在景泰帝身边那位最出乎意料的细作伸出援手。
那日, 太子来得蹊跷, 从前太子不会在一大早来西内冷宫里寻沂王,那日她又恰好被覃勤支开, 一切都巧合得令人吃惊。
那个时辰,太子刚从乾清宫请安归来, 定是从乾清宫听到风吹草动,才前来西内冷宫大闹。
乾清宫里的奴婢,是紫禁城里嘴巴最严实的, 能在乾清宫里将话神不知鬼不觉传到太子耳中之人,只有那位。
此刻万贞儿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该如何是好?此刻那人竟如此沉得住气,依旧袖手旁观,岿然不动。
万贞儿一咬牙:“先太子当时…”
“陛下!奴婢觉得这奴婢言之有理啊!”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倏然匍匐跪地,掷地有声。
“先太子那日从乾清宫请安,兴高采烈说要来西内冷宫与沂王殿下一道练箭,太子殿下与沂王堂兄弟之间素来兄友弟恭,紫禁城上下皆是有目共睹。”
“也不知何人如此卑劣,竟偷换先太子箭矢,害得先太子因误伤沂王殿下郁郁寡欢,被病邪侵体,不幸罹难,呜呜…”
兴安声泪俱下。
万贞儿狂喜,兴安!终于出手了。
兴安不疾不徐,娓娓道来:“陛下,太子殿下新丧,陛下膝下暂无皇子,先帝一脉传承血脉,只有您与南宫那位。”
“您有所不知,南宫里那些个被太上皇与钱后教化的皇子,一个个心比天高,唯太上皇夫妇二人马首是瞻,哎倘若今后”
兴安唉声叹气:“沂王孤零零在西内可怜兮兮面黄肌瘦,食不下咽寝食难安,襄王不日即将来京祭奠成孝昭皇后。”
“襄王那火爆脾气,若沂王在这节骨眼暴毙,襄王定要冲到乾清宫指着您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是您的嫡亲皇叔,这这这奴婢惶恐,担心陛下受气啊”
兴安跪在地上低声啜泣。
兴安着实老谋深算,一出手就抬出襄王这张王牌。
襄王朱瞻墡,是仁宗与成孝昭皇后嫡子,与明宣宗朱瞻基是一母所出。
朱瞻墡堪称大明最牛皇叔,他一生颇具传奇色彩,历经永乐、洪熙、宣德、正统、景泰、天顺、成化七朝而荣宠不衰,也曾有过三次机会可以登上皇位,却谦逊放弃当皇帝的机会。
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之变,朱瞻墡放弃当皇帝的机会,力主立朱见深为太子,由郕王朱祁钰监国。
后来景泰帝登基,襄王特意写信祈求景泰帝礼遇太上皇一家子。
堡宗那般恩将仇报之人,在复辟之后几乎杀光复辟功臣,却对这位皇叔心存感激,礼遇有加。
大明王爷非诏不得进京,更不准私自离开封地,可堡宗复辟之后,却多次令襄王入朝觐见,特准他可与诸子出城游猎。
襄王瞧不上景泰帝,毕竟景泰帝在襄王母亲张太后孝期内整出庶长子朱见济,对张太后不恭不敬。
若论嫡庶血统,襄王是仁宗嫡子,宣宗嫡亲兄弟,血统高贵,德高望重。
襄王若想称帝,只需振臂一呼,定能从者如云。
襄王从前不当皇帝,只是因为他的哥哥宣宗文治武功皆是翘楚,是旷世雄主,他只需在哥哥羽翼保护下,当个闲散王爷就好。
可如今,他的两个亲侄儿一个不如一个,若景泰帝在此时再违背善待太上皇一家的诺言
襄王打进紫禁城,可比奉召入紫禁城容易多了,大明皇帝夺侄儿的江山,又不是没有先例。
万贞儿听懂兴安话锋中暗藏的玄机,兴安每个字都不是废话。
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景泰帝,若景泰帝实在无子继承大统,沂王将是最好的人选。
南宫里的皇子们都被太上皇带坏了,定不会善待景泰帝,兴安在隐晦提醒景泰帝,若沂王身死,讨厌景泰帝的襄王定会生出野望。
他在给她递刀子,兴安竟知道沂王在西内正濒临死境!
万贞儿岂能抓过这千载难逢的活命机会,当即仰头战战兢兢开口:“陛下,有人想杀沂王,尚食局近一个月只送兔肉前来!”
“不知为何,沂王与奴婢们越吃越饿,越吃身子越虚弱,定是有人在膳食里下毒!”
“竟有此事?”兴安大惊失色。
“陛下,您有所不知,兔肉虽美味,但顿顿只吃兔肉,定会让身体虚弱饿死。”
“每年饥荒之时,瓦剌蛮民吃兔肉饿死者不计其数,究竟是谁?奴婢明明吩咐尚食局多送些好刻化的滋补肉食给沂王。”
“奴婢惶恐,辜负陛下信任。”兴安匍匐在地谢罪。
万贞儿为兴安见缝插针字字珠玑的精湛演技折服。
兴安虽看似惶恐,却抛出瓦剌这个敏感字眼,果不其然,景泰帝满眼不可思议看向沂王。
“朕竟没料到,你也是个可怜虫。”景泰帝目露怜悯,他不曾料到皇兄对亲子能三番五次下狠手。
这些年,他若不将侄儿朱见深护在西内冷宫,这个可怜的孩子早就殒命,沦为他与皇兄博弈的祭品。
他膝下已无子嗣,若杀这孩子,皇权只能重回皇兄一脉,南宫里的皇子被皇兄教化得对他这个皇叔恨之入骨。
可不将皇权交还皇兄,给襄王?
以襄王对他的厌恶程度,定会对他开棺戮尸泄愤。
景泰帝痛苦万分,自从二十三岁之后,他再无子嗣诞育。
他那位工于心计的嫡母,并不愿意看见他儿孙满堂。
“呜呜呜”
濒临窒息的侄儿无助啜泣,景泰帝讶异:“深儿,你也知道皇叔将你安排在西内的良苦用心,是也不是?”
“你都知道,知道皇叔并非加害之人,是也不是?”
“深儿感激皇叔救命之恩。”
丑陋的真相曝于人前,朱见深悲戚痛哭。
屈辱、绝望、无助,委屈、五味杂陈的纷乱情绪涌上心间。
万姐姐与覃勤若知道是父皇对他赶尽杀绝,定会寒心。
“深儿,哎”景泰帝叹息一声,将可怜的侄儿放在地上,他总以为皇权残酷,却祸不及妻儿。
这些年,他与皇兄母子交恶,暗斗不断。
却从曾对皇兄子嗣下毒手,如今皇兄膝下子嗣昌盛,而他却落得断子绝孙的下场。
兴安说得对,即便他要报复皇兄,也不该动眼前这个被所有人放弃的可怜孩子。
也许,这个孩子今后是最无奈之时的最合适储君人选。
此刻景泰帝酒已醒转一大半,待要离去,忽而目光落在跪地的宫女发髻之上。
“这发簪从而得来!”
景泰帝激动冲向那奴婢,脚下一踉跄,跌坐在地。
奴婢们何曾见过万岁爷如此大惊失色,纷纷垂首不敢看帝王失仪。
万贞儿装出悲悲戚戚神态:“陛下,这是奴婢的挚友临终前给奴婢留下的念想,说能保奴婢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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