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宿命(3/3)

    万贞儿转身离去,回到乾清宫里,枯坐在皇帝身边,躺下来抱紧他。

    “汪直,立即动手,不计代价将万皇后存在的痕迹抹去,本宫不希望史册上除了万贵妃,还有别的记载。”

    “娘娘?您为何要将自己抹去?” 汪直费解。

    “去吧,放在妆奁匣子暗格里的册子,你让史官们按照册子上的记录篡改历史,去改。”

    “把本宫存在的痕迹,全部抹去,一针一线都不能留。”

    汪直一头雾水打开皇后所说的册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看向皇后。

    册子里记录了皇后捏造的一生,全都是污蔑她自己的谎言。

    从皇后四岁选入掖庭,侍圣烈慈寿皇太后,到侍于青宫,万贵妃专宠,六宫希得进御,万贵妃庇内宦奸臣,在外搜刮民财作威作福,善迎帝意,遂谗废皇后吴氏。

    万贵妃专宠而妒,后宫有娠者皆治使堕,柏贤妃生悼恭太子亦为所害,纪妃生皇子朱祐樘于西内,万贵妃使门监张敏溺之未果,皇子六岁时上方知有子,纪妃暴薨或言为贵妃所害。

    一字一句就像天方夜谭,匪夷所思,柏贤妃何时生悼恭太子?纪妃何时生皇子朱祐樘于西内?

    汪直看得气愤不已,忍泪执行。

    大批西厂番子从西内冷宫开始,一寸寸清除掉皇后存在过的痕迹,乾清宫里,帝后同寝多年,她用过的器物,包括一针一线,全都被销毁。

    东宫内,此时崇王正与太子朱祐樘在书房内说话。

    “殿下,臣已奏请立即就藩,今日是来告别的。”

    “皇叔,您为何要走?孤大业得成,还需皇叔辅佐。”朱祐樘踌躇满志,春风得意。

    “殿下,您的父皇,还在乾清宫里一病不起,为何您全无愁容?还是,您已经准备弑君杀父,不满足于东宫,而是想早些坐进奉天殿龙椅?”

    崇王唉声叹气:“殿下,愿您成为千古仁君,莫要再手足相残。”

    “皇位,难道比天下苍生更重要吗?大明与鞑靼马上要生灵涂炭,您的母后,快被逼死了。”

    “皇叔”朱祐樘满眼错愕。

    “臣,告退。”崇王垂首含泪离去。

    成化十七年,七月初四,太子朱祐樘监国已一月有余,日日勤勉上朝,从不曾懈怠。

    即便皇叔与皇弟都已就藩,他在内阁与勋贵,和忠心耿耿的文官辅佐之下,依旧能从容处理政务。

    走马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将父皇正在推行的废除贱籍政令搁置。

    文官们说得对,尊卑有别,方能踏踏实实不生异心,各司其职,没有奴,何来主?

    贱籍出身的子弟眼界狭隘,怎可染指科举?

    他几乎照单全收文官的劝谏,无论文官们提出什么建议,他大多都不驳回,他对文官推举的人才几乎来者不拒。

    他下令重开了被父皇中断的经筵侍讲,主动接受文官们的熏陶,增加了午朝,每天在左顺门接见大臣议论朝政。

    储君与百官相处和谐,朝堂上前所未有的和睦。

    户部主事李世亨上疏直斥他的母后罪法不容诛,要求将母后明正典刑,等于是指着储君的亲娘骂,太子没有因此治他的罪,而是大度宽恕。

    他监国以来,唯一的一次罕见态度强硬,是面对太子妃的兄弟,外戚张家兄弟被弹劾纵容家人为奸利时。

    朱祐樘气得说了一句,孤只有这门亲,但也仅仅是口头上维护,并没有真的对抗文官的弹劾。

    他监国以来,文官们指哪他就打哪,他放弃了养动物的爱好,放弃了与文官唱反调的念头,他把自己活成了文官们想要的样子,得到了他们的支持与拥戴。

    朝野上下,无不夸赞他仁德贤明,他比父皇更优秀,他定能超越父皇的功绩,成为天下万民敬仰歌颂的千古明君。

    今日上朝,北境战火纷飞,繁琐之事不断,朱祐樘愁眉紧锁回到东宫。

    一踏入书房,他的目光忍不住看向放在桌案上的玉玺印鉴。

    自他监国以来,父皇的印玺全都被母后送到了他手里,他日日都需看一眼,仔细摩挲一番。

    兀地,朱祐樘将目光落在书桌暗格处,那里藏着最重要的两枚玉玺与孝陵卫虎符。

    今日他上朝前,暗格的金纽叶全都朝右,此时却有一片金纽歪斜了些。

    朱祐樘满眼惊恐,颤抖着用韘环打开暗格,瞬时面色惨白,跌坐在圈椅。

    “梁芳!今日可曾有人踏足书房重地?”

    “回殿下,书房钥匙殿下随身携带,门窗都锁着,没有人敢靠近,殿下,是不是丢了什么要紧的物件?”

    “不曾。”朱祐樘压下慌乱,急步赶往乾清宫。

    恰好遇见带着皇太孙朱厚照去给母后与父皇请安的太子妃。

    “殿下,母后仍是不肯见臣妾,臣妾无能。”太子妃张氏恭敬垂首。

    心底却对婆母万氏怨恨不已。

    如今她接稳了历代皇后积蓄传承的势力,整座紫禁城都在她的把控之中,唯独乾清宫却铁桶一般,她的手无法触及到乾清宫。

    “你先带孩子回去。”朱祐樘温声。

    张皇后抱紧一岁的小皇孙,忐忑不安离去。

    朱祐樘才靠近乾清宫大门,忽地孝陵卫从天而降。

    “为何?孤自认为比父皇贤明,为何孝陵卫弃孤而去?”

    朱祐樘话说出口,却立即摇头自我否认。

    “定是孝陵卫对昏聩的父皇失望,才暂时收回孝陵卫兵符,待孤登基,孝陵卫定会重新将兵符送来的,对不对?”

    两鬓斑白的周湛缨眯眼看向眼前的储君,忍不住摇头:“孝陵卫只择明主,比起您的父皇,您还不够格。”

    “放肆!放肆!孤迟早是皇帝!如今六部九卿与内阁都听命于孤!军中上下无不对孤俯首称臣,孝陵卫算什么!算什么!”

    “来人!来人!将孝陵卫驱逐出京城,滚回孝陵去!”

    朱祐樘被羞辱,气得歇斯底里咆哮,可身后素来乖顺的锦衣卫与御前四卫,却置若罔闻。

    朱祐樘满眼震惊,悲愤不甘,压下愤恨,拂袖而去。

    一墙之隔,万贞儿默默转身,回到病榻前。

    此时周湛缨从门外飒沓走来:“抱歉,是孝陵卫的决定,兵符已送回孝陵。”

    “真要去吗?”周湛缨叹息。

    “是,陛下就交给孝陵卫守护,珍重,周大人。”万贞儿最后凝一眼昏睡的皇帝,含泪转身。

    一辆寻常的宫样马车从神武门离去,看守宫门的奴婢视而不见,任由那辆马车离开。

    即便东宫的探子在旁凶神恶煞威胁阻拦,他们也无动于衷。

    城楼之上,周太后挥泪与那辆孤寂的马车道别。

    待边关噩耗传来,紫禁城里的丧钟,又该敲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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