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1/1)

    他无奈地扶了扶额,把铜镜反盖起来,自己在四周摸索着寻找出路。

    四处皆是战火纷飞过后的断壁残垣。

    明知那些哀哀痛叫着的仙族与魔族都只是幻境,江叙舟经过他们时,仍觉十分不忍心,只得垂眸匆匆将视线略过,只拿双手四处摸索。

    很快,他原本干净的双手都在摸索中沾上血液,黏腻的液体沾在指拉扯成丝,与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五指形成冲击视觉的对比。

    江叙舟放弃了。

    他随手用枯叶擦了擦手,又一次掏出铜镜晃了晃:“出口在哪儿?”

    烬千灯啊了一声。

    他放下百无聊赖撑着下巴的手,胸有成竹道:“我知道。”

    “但我不想说。”

    江叙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指尖在忘川镜上滑动几下,雾霭般的色团立即向烬千灯汇聚而去。

    烬千灯屏住呼吸看了几秒,脸色不自觉地冷下去。

    “你这是想干什么?”他语气中第一次带上这么明显的森然杀意,“向我炫耀你们做那事有多和谐?”

    江叙舟:“……”

    他大受震撼:“你看到什么了?!”

    “不是你让我看的?!”

    “……”

    江叙舟诡异地沉默片刻,反应过来后迅速挥退雾团,冤道:“我只是让忘川镜给你制造一个你最不能接受的幻境!”

    这次轮到烬千灯沉默了。

    诡异的沉默在这片空气中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向这尴尬妥协了似的,面色如常道:“向东南方向走,我在那儿留了道秘门。”

    江叙舟也很快恢复常态。

    他指尖又在镜面戳了戳,示意烬千灯现在全身家都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向他所说的方向走去。

    沉闷的脚步声响了许久。

    江叙舟一面走,一面观察着四周,忽然问道:“你用忘川镜复现的是谁的因果线?”

    烬千灯仿佛没想到江叙舟会忽然问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即回答。

    而是思索了片刻,才理所当然道:“你的。”

    江叙舟脚步顿了顿。

    他莫名笑了一下:“只是复现?”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兀,烬千灯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才勾唇道:“当然不是,我还顺手推演了一下。如何,没有我打断,沈墟果然说了很多恶毒话吧?”

    江叙舟想起那句“我会”,又接连想起那句“我能”。

    那是在他无数次复盘的记忆中,一次都没有出现过的插曲。

    江叙舟垂眸敛去眼中莫测的神色,很快嗤笑一声:“我都把他诓来取他金丹了,倒确实说什么恶毒的话都不为过。”

    那时的沈墟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期待已久的真相,只是一场针对他的骗局。

    江叙舟忽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抬首时目光已经不复任何波动。

    烬千灯也仿佛没有注意他一瞬间的不自然,盘腿坐在铜镜中,漫不经心地为江叙舟纠正方向。

    完全没有察觉到江叙舟目光掠过他时,一闪而过的深思神色。

    旧事(6)

    其实那段记忆距离江叙舟已经很远了。

    过去的许多事情都已在岁月的冲刷中泛黄模糊, 到仙魔大战后期江叙舟的神魂已经几乎承受不住它们,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痛苦中被迫远离。

    唯独这一幕被他端在掌心不断摩挲、推演。

    江叙舟在忘川镜中见到了太多可能。

    有时是自己将一切和盘托出,漫长的沉默中沈墟只张了张嘴, 死神的镰刀便如期而至;有时甚至是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血潮便汹涌着裹挟了他们。

    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 江叙舟都不曾听到如此笃定的信任。

    “……咳、想掐死我,咳咳……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吧?”

    江叙舟握紧铜镜的指尖猝然放开。

    他翻开铜镜一看, 才发现烬千灯正扶着铜镜边沿颓然猛咳,要害处是被什么东西剧烈挤压的狰狞伤痕。

    江叙舟沉默一下,自然地略过这件事:“出口在哪儿?”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直接掩过了询问声。

    间或烬千灯还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意思是不表示一下?

    却完全被江叙舟无视了。

    江叙舟开始在四处探查, 指尖在忘川镜背后一点便伸出一条丝线,在靠近某地时,霎时如有生命般在空中飞舞,指向某个明确的方向。

    然而在即将靠近那时, 江叙舟忽然停下脚步。

    烬千灯:“哟, 不信我?”

    江叙舟站在原地思索, 目光几度在铜镜上掠过。

    最终他轻笑一下,什么也没说, 沉默着 重又抬步向“出口”走去。

    在某个瞬间, 来自灵魂的撕痛感席卷而来,几乎是刹那间,江叙舟面上血色全无。

    烬千灯见状,懒懒地笑了一下。

    随着与出口的距离越来越小, 他身体中属于勾魂使的部分渐渐苏醒,镰刀留在江叙舟身上的伤口自然会因此而再次撕裂。

    因此烬千灯什么也不用做, 只需要等待江叙舟离开幻境的刹那,他就能带着有限、但足够的理智,将江叙代带离。

    烬千灯伸手,沿着铜镜边缘慢慢向外攀爬,很快就要浮出镜面。

    只见悬空的铜镜十分小巧,背后花纹繁复精美,煞是好看。

    然而镜面竟凭空伸出一只手,指节苍白到几近青灰,仿若从地狱中探出,正沿着镜沿,向垂首捂额抵挡那股剧痛的江叙舟爬去,轻慢而胸有成竹——

    江叙舟忽然轻一抬眼。

    紧接着,无比强劲的魔气迸出,那只手被连根斩断!

    镜面的波澜重归宁静。

    痛意不是第一时间传入大脑的,烬千灯抓着胳膊愣神了足有几息,才从齿关溢出痛苦的闷哼,同时用另一只手飞快点穴,才勉强止住大股涌出的鲜血。

    即便如此,烬千灯的瞳孔也渐渐开始涣散,神志彻底不清明前留下难以置信的眼神——意思是你疯了?

    刚缓过神的江叙舟:“……”

    坏了,手快了。

    烬千灯受倒重创,神魂顿时有些不稳,抓着这个契机,属于勾魂使的那部分开始反扑,眼见就要苏醒。

    江叙舟只迟疑了一刹那,当即没有再管铜镜,而是一把抓住出口处,一团正不断凝聚起来的白雾,转头向幻境深处拔足狂奔而去!

    ——阿云刚顺着阿兄给的玉符找到人,看到熟悉的脸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精准抓住手腕,整个人小巧的身子在飞速移动中凌乱。

    “啊——”她叫。

    江叙舟心中纳闷阿云胆子何时变得这么小了,但情况紧急,只能一边狂奔一边拼命把她体内的白团子们塞到更隐秘的角落,根本来不及答话。

    荒凉的尘沙之上,指尖一道狂奔而带起的尘泥。

    不要命的狂奔很快让江叙舟眼前微微发白,只觉胸腔快要爆炸似的漫上血腥味,顶得他头脑昏沉。

    ……血腥味、头脑昏沉?

    江叙舟不然停住脚步,回头一看,不由窒息。

    他们只跑出距离出口几步的距离,身体却仿佛狂奔了千万里那样疲惫。

    阿云那句话终于说完整了:“阿——兄——我们为什么……”

    她戛然而止。

    因为在他们身前,踏来一道沉默寂静的黑色身影。

    江叙舟第一次见到勾魂使帽檐下的那张脸。

    那是一张和沈墟还有烬千灯只略有出入的脸,但因祂周遭那诡异的气场——像一块沉静的虚无黑洞,只只看一眼都会落入这世上最为寂静的深渊,因而一眼就能认出祂是谁。

    江叙舟心中有太多疑问了。

    他隐晦地打量着面前人,心中无数念头最终汇聚为最为要紧的一个。

    一体双魂的“勾魂使”,还称得上勾魂使吗?

    天道会庇护这样的使者吗?

    思绪百转千回,江叙舟最终谨慎地露出一个微笑:“又见面了,大人。”

    勾魂使沉郁的严重波澜不惊,木木转向江叙舟怀里的女同。

    江叙舟:“小妹……”

    “给我。”

    “……”

    江叙舟沉默片刻,想起在客栈时自己找遍方法也没能超渡的“偷渡魂”们,以及顺着寻到幻境又被沈墟诓骗进“无涯渡”的经历,闹人一阵疼痛。

    他索性也抬眸,眼中笑意褪尽,面无表情道:“不给,你来抢吧。”

    勾魂使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硬气。

    然而天道的使者注定摒弃无用的情绪。只是一瞬间,镰刀的寒芒已经抽出,直逼江叙舟眼前。

    他却没有丝毫要出招的意思。

    寒光中,江叙舟一动不动,整个人平静而沉默,宛如一尊白玉像,只有他抬眸间紧缩的乌黑瞳孔,泄露出几分不平静。

    阿云的手腕被他攥出几道指印,小姑娘僵着身子战栗,却也懂事地没有泄露出一丝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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