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1/1)

    可现在,它就这样,以最不可能的方式,混着虫族主星百年难遇的初雪,漫天遍野地落下。

    覆盖了天空,覆盖了地面,也覆盖了他愕然睁大的眼睛。

    下一秒,不知是天意还是人为,原本昏暗的、只有墨色海浪拍岸的海面,忽然自远处,幽幽地,浮起了一层朦胧的深蓝色光亮。

    那光起初很淡,像薄纱,随着海浪的涌动,一点点晕染开来,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细碎的光点在海水中跳跃、流淌,汇聚成发光的潮汐,温柔地漫上沙滩,将礁石的轮廓勾勒成细碎的剪影。

    是谁安排的荧光潮。

    雪与花,光与海。

    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编排,汇聚于此,只为了这一夜,这一刻。

    厄缪斯觉得眼眶猛地一热,某种滚烫的液体迅速积聚,冰冷的雪花和花瓣落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凉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头轰然燃起的灼热。

    他几乎要沉溺在这份铺天盖地的浪漫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都有些发疼。

    他刚刚,勉强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扯回一丝神智,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勾勒出一个混合着震惊、感动和无限柔软的笑容。

    他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想要对身边的雄虫说点什么——也许是“你疯了”,也许是“这得花多少时间”,也许是更简单直白的“谢谢”或“我爱你”……

    就在他转眼,视线彻底落到谢逸燃身上的一瞬间。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连同唇边那抹尚未成型的笑意,统统冻结了。

    他彻彻底底地,怔在了原地。

    雪花和花瓣依旧在他们之间静静飘落。

    而谢逸燃,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握着他的手。

    那个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笑容、站姿也惯常懒散的雄虫,此刻,正缓缓地,单膝跪地。

    光滑的石质地面被薄雪和花瓣覆盖,他跪在那里,黑色的裤料瞬间浸染了深色的湿痕。

    但他毫不在意,脊背挺得笔直,仰着脸,墨绿色的瞳孔在荧光潮与灯光交织的变幻光影里,清晰地映出厄缪斯骤然空白的脸。

    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嘴角却依旧固执地抿着一点温柔的弧度。

    然后,在厄缪斯几乎停滞的呼吸和心跳声中,谢逸燃缓缓地,将一直背在身后或藏在身侧的右手,捧到了身前。

    一个深蓝色丝绒材质、小巧而无比精致的礼盒,被他托在掌心。

    他拇指轻轻一动,盒盖悄无声息地向上弹开。

    盒内黑色的丝绒衬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只有一枚戒指,静静地躺在那里,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

    戒托是泛着冷冽银辉的稀有金属,造型简约而不失庄重。

    而镶嵌其上的主石——

    一颗深邃得如同将整片夜幕下的海洋凝结而成的蓝宝石。

    像剪下一片最深的海,浓缩一整个没有星月的夜空。

    那蓝色,深邃、包容、永恒。

    像极了厄缪斯眼睛的颜色,却又比那更沉静,更像一个许诺深处的风止浪息。

    这枚蓝宝石钻戒,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厄缪斯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也将他整个世界,映成了一片汹涌又无声的深蓝。

    雪花和晚香玉花瓣无声地飘落,有几片沾在谢逸燃微颤的睫毛上和头发上。

    他仰着脸,墨绿的眼睛里映着荧光海岸变幻的光,也映着厄缪斯怔然的脸。

    喉结滚动了几下,开口时,声音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哑。

    “之前……”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就那样匆匆忙忙地领了证。”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里丝绒盒中那枚深蓝如海的戒指,再抬眼时,眼底多了些懊恼和执着。

    “我后来想起来,一直很后悔。”

    海风拂过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跪在薄雪与花瓣铺就的地上,姿态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连肩膀的线条都绷得有些紧。

    “想着要补办一场婚礼,也还是觉得不够。”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虫族社会里,雄虫地位尊崇,婚姻不过是法律文件上的几个字。

    雌虫能得到一个名分已是幸事,哪还敢奢求什么仪式?

    就连皇室,也不过是雌君自己准备一对素环,在登记时由雄虫随手接过戴上,便算完成了所有“礼数”。

    婚礼?那是古早传说里才有的、耗费精力又毫无实际意义的累赘,更不要说求婚。

    可谢逸燃不这么想。

    他捧着戒指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我想娶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像是每个字都从心口最深处掏出来,裹着滚烫的血肉。

    “不是法律上签个字,不是别的虫眼里‘兰斯洛特上将的雄主’。”

    他凝视着厄缪斯,墨绿的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疼痛的认真。

    “我想让你做我唯一的唯一。”

    雪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晚香玉的花瓣擦过他侧脸,带来细微的痒,他也浑然不觉。

    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凝在眼前这只雌虫身上。

    “我想把我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你。”

    他声音低下去,又扬起来,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温柔。

    “时间,性命,未来……还有这场雪,这些花,这片海。”

    说到这里,他竟罕见地停顿了一瞬。

    喉结又重重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在那里。

    他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簌簌落下。

    原来……娶到心爱的人,真的会想流泪。

    不是悲伤,不是软弱。

    而是心脏被某种过于充盈、过于滚烫的情感撑满了,满到快要裂开,满到只能从眼眶寻到一丝缝隙,化作酸涩的热意流向另一颗同样沸腾的心里。

    他压了压那阵突如其来的鼻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有点傻气又无比温柔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却亮得惊人的墨绿色眼睛,望进厄缪斯同样泛起水光的深蓝眸子里。

    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问出了那句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的话:

    “厄缪斯·兰斯洛特。”

    他叫他的全名,带着前所未有的庄重和仪式感。

    “你愿意……”

    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风声、浪声,直直撞进厄缪斯的耳膜,撞进他骤然紧缩的心脏。

    “嫁给我吗?”

    问完,他就那样仰着脸,跪在雪与花之中,屏住呼吸,等待着。

    捧着戒指的手很稳,可仔细看,指尖却在极其细微地颤抖。

    而厄缪斯,则就那样僵在原地,从谢逸燃开始说第一个字时就哭个不停。

    泪腺像是彻底崩坏了,完全不受控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被汹涌的哽咽死死堵住,只溢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雪花和花瓣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很快被滚烫的泪水融化,顺着脸颊滑下来,和更多温热的液体混在一起。

    对于他而言,这太犯规了。

    怎么能……怎么能让心爱的雄虫……对自己下跪,对自己求婚?

    这完全颠倒了虫族社会的常理,击碎了他所有预设过的、关于“自己该如何争取、如何维系”的剧本。

    明明应该由他来做的。

    明明应该是他,用尽一切办法,小心翼翼、诚惶诚恐地,去求一个名分,去求一个永远。

    可现在……

    他看着单膝跪在雪地里、仰着脸、眼睛亮得像藏着整个宇宙的谢逸燃,看着他掌心那枚深蓝如自己眼眸的戒指,看着他脸上那点紧张的、郑重的、甚至有点傻气的温柔……

    厄缪斯觉得心脏被攥紧,又猛地松开。

    他抽噎着,喉咙里发出的呜咽,彻底打碎了那些什么上将的威严、什么冷硬的面具。

    他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用力地、拼命地点头,深蓝色的眼睛被泪水洗得透亮,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不敢置信的爱。

    “我愿意……”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重复着,像是怕谢逸燃听不清,又像是要说服自己这不是梦。

    “我愿意……谢逸燃……”

    每说一个字,眼泪就掉得更凶。

    谢逸燃听完,看着他那张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鼻尖和眼眶都红透的脸,心尖处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疼。

    他低低地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满得要溢出来的宠溺。

    “哭成花猫了,少将。”

    他哑着嗓子调侃,眼眶其实也有些发热。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用最轻柔的力道,捧起厄缪斯那只微微发抖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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