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2)

    蓬灵术后静养了几天。

    其实她有点待不住, 病床虽然柔软舒适,但待久了难免觉得闷,不过珂珂会时不时来陪她, 带着平板一边处理工作一边陪她闲聊,两个人窝在病房里像两只挤在一起的两只鹦鹉,倒也还算安逸。

    沈漾知道她们关系好,只要珂珂在, 他就走开,偶尔忙完事情过来看蓬灵, 站在门口远远望一眼, 看到她眉眼弯弯地靠在床头跟珂珂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两人面前摊开一大堆零食果盘,便也不进去打扰,转身就走了。

    蓬灵的人缘很好,这个认知他已经反复了解过很多次了,她在哪里都过得很好, 哪怕在他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她也早就跟舰艇上各式各样的人打成一片。就连手术这几天她难得不踏入食堂, 连打菜阿姨都会趁着他经过时,放下勺子插空问一句:“最近怎么没有看见她呢?”

    沈漾脚步一顿:“她做了个手术。”

    “哎呦,”阿姨立刻紧张起来, 两只手在围裙两边擦了擦掌心的汗, 声音都细了,“什么手术?怎么都没说一声?”

    “已经没事了。”

    他话少,说完就想走,但被阿姨连连拦住了:“你等下等下,你给蓬蓬带点东西去。”

    几个阿姨围成一团, 七手八脚地打包了好几盒肉菜,满满当当地塞进食品袋里,硬是递到沈漾手上,反复嘱托:“带到她手上啊,她喜不喜欢吃都回来告诉阿姨哈,下次给她调整。”

    沈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沉甸甸的袋子,热气腾腾的菜很快在食品袋内壁上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雾。他提了提分量,抬头看了眼挤在自己面前的几张慈爱的脸,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嗯,谢了。”

    大家都很喜欢投喂蓬灵,沈漾心不在焉地往医疗中心走去,勾着袋子的手指微微蜷起,互相摩挲了一下……等下去捏捏她的手臂,她的手臂软绵绵的,轻轻揪一下的话还能被她凶着脸瞪一眼。

    他慢吞吞地走到单人病房前,房门没有完全闭合,泄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里面没有传来女孩子们熟悉的说笑声,沈漾将手按在门上正抬腿要进,动作忽地凝滞在原地。

    透过门缝,他看到蓬灵正背对着门安静沉睡着,而她的床边坐着一个人。深色制服长裤包裹的两条长腿微微支着,手里捧着一个玻璃糖罐,他侧身看向床上的oga,眼神温柔。

    那个玻璃罐一直放在蓬灵的床头柜,里面装着各种口味的彩色夹心棉花软糖,一咬开就爆浆,珂珂每次来,蓬灵就会抓一把给她,广受两位好评,两个人坐在床上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着吃,吃到最后嘴角都黏着糖渣,笑成一团。

    他以前没有留意,现在才想起,上次他进来时罐子就是满的,这次……还是满的。

    就好像吃一颗,就有人补一颗,吃两颗,就有人补两颗。

    沈漾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前,看着沈卞清手里捏着一整包软糖,正轻轻往罐子里放。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捻起一颗,慢慢搁进罐口,让它顺着玻璃罐的内壁滑落下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那枚素戒在光下安静地泛着银光,他低着头,眼睫微垂,侧脸线条柔和,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目光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填满一个糖罐更紧要的事。

    沈漾站在门外,纹丝未动。

    沈卞清忙成这样,天天脚不着地,多的是汇报和文件需要他抽出时间过目批复,这种日程下,还能坐在这里当田螺姑娘一颗一颗地填满蓬灵爱吃的糖么?

    窗外有脚步声经过,沈卞清偏过头去,看见行步如风的医护从走廊尽头走过,对方似乎也扫见了室内的人影,扭头看来时,沈卞清没有丝毫心虚的表情,甚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只是把最后一颗糖放进去,然后不紧不慢地把糖纸折好,丢进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

    就好像他真的问心无愧,真的只是在做一些分内之事,真的,对待蓬灵与对待其他人毫无区别,他自己这种投喂与食堂阿姨关怀的投喂,并没有区别。

    勾在沈漾指关节上的食品袋已经被搓成了一条细细的绳,勒进发红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疼痛,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沈卞清并不怎么单独出现在蓬灵面前,起码像是今天这样被他发现的次数少之又少,他因此能容忍这个温柔似水的大哥偶尔不知是无意还是无心的,对蓬灵的照拂。

    但他现在又觉得,次数并不能完全消解他腾起的阴暗面,这种偶尔一次的发现反而让他生出更多如毒蛇般的心绪,他难以自控地想着,是不是在更多的,他未曾发现的时候,沈卞清也会如此润物细无声地插进他和蓬灵之间的缝隙中。

    蓬灵敬仰这位所谓的大哥,这个事实他也知道,沈漾觉得自己不是个看不懂眼色的人,起码他知道珂珂对蓬灵的意义,知道食堂阿姨的善意,也知道沈卞清对蓬灵的关怀备至,最初是他托付过,沈卞清生性温润斯文,按理来说,对方只要是真心对蓬灵好,他是能给出一定空间的。

    但他现在看着沈卞清将玻璃罐拧回去,屏声息气地轻放在蓬灵床头,他的目光一直长久地落在她的睡颜上,就好像在注视着一个无价之宝,这种隐约的出界却抓不住把柄的憋屈让沈漾浑身的戾气都凝聚起来,幽暗的火似乎钻进了每一条骨头缝里,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最好,最好不要犯贱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

    沈卞清蓦地俯下身,手指落在蓬灵的后颈,他将她的头发被别到耳后,露出那截白净的后颈。

    沈漾的小臂肌肉猛地鼓起,手背上青筋骤然浮现,几乎下一秒就要抽刀。

    但沈卞清没有其他狎昵的动作。他的手指一圈一圈地把旧纱布解开,动作慢而稳,然后他捏起棉签,蘸了药水,极轻极慢地涂上去。

    是在给她换药,旧纱布要拆掉,新的敷贴要换上,沈卞清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极精细的手艺活。沈漾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沈卞清的指尖,若他胆敢擦过蓬灵的皮肤……

    “请让一让,清洁工作正在进行中。”医疗中心的清洁机器人突然滑过来,电子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沈卞清听到门外的声音,视线抬了一下,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门缝里沈漾的目光。

    沈漾站在门外,走廊的灯光从侧面劈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灰蓝色的眼睛沉得像风暴前的大海。

    沈卞清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甚至对沈漾极轻地点了下头,像在打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招呼,然后便低下头去继续帮蓬灵包扎。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就好像他根本没有做什么让人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膈应事,他怎么能如此平静而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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