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更合一(修) 为何对她网(3/5)
“我送你四个字,”他说,“不是怕你作恶,而是怕你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今日所见,是我过分揣测了。”
他顿了顿,又道:“船上采买已够,明日一早便启程。之后会一直往京师去,中间不再停靠。”
秦式微听明白了。
他没有要送她走的意思。那封信,那番话,那些戳穿她谎言的追问——都过去了。她还是可以留在船上,还是可以跟着他们往京师去。
明明是好事,她却有些迷蒙,无措地拿过那件青色大氅,厚实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衣架上残留的一点熏香。她抱在怀里,福了福身,声音低低的:“多谢公子。”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屏风边上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书桌前,灯火映在他身上,把那件素白的袍子照出一层暖色的光。他没有看她,正低头收拾桌上那封信,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收回目光,出了门。
院子里,夜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地响,她忍不住打了个颤,把大氅披在身上,很大,裹住了她整个人,像一件厚厚的壳。她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出了院门。
周安还站在门口,见她出来,冲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秦式微冲他勉强笑了笑,裹紧大氅,往医馆的方向走去。
她走后,周安进了屋。
他看见主子正站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封信,目光落在信纸上,不知在想什么。周安没有出声,只垂手站在一旁等着。
过了一会儿,张应殊将信递给他,语气平淡:“烧了吧。”
周安接过信,应了一声“是”,却没有立刻走。他犹豫了一下,又道:“秦娘子真是可怜,遭了这么多事,还依旧含着善心。今几个为了救那对母子,跑了一整天,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方才出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
张应殊没有说话。
周安跟了他多年,知道他这个沉默的意思——不是不想说,是在想怎么说。他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主子开口了。
“她方才的话,三分真。”
周安一愣:“三分真?”
张应殊没有再细说,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周安想了想,又道:“可那朱无赖确实该死。秦娘子一个孤女,无人依靠,能怎么办?换了旁人,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心里却有些犯嘀咕,自家主人性格他清楚,平日温和,但对于此等事,绝不会姑息,却不知为何对秦娘子网开一面。
张应殊沉默片刻,忽然道:“总归是未及笄的孩子。如若相歌还在,今年也该十五了。”
周安闻言,心也忍不住隐隐作痛。
相歌小姐。张家的明珠,主子唯一的嫡亲妹妹,多好的人啊。
他想起相歌小姐的模样,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主子最疼这个妹妹,出门回来总要给她带些小玩意儿。有一回带了一匣子扬州的糖,小姐吃多了,牙疼了三天,主子还被夫人骂了。
周安叹了口气,没有再言。
“替我研墨吧。”张应殊说。
秦式微从小院出来,她走得很快,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地响。直到走出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小院的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昏黄的一点,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站在那儿看了片刻,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方才那番对话。她总觉得,若是放在旁人面前,自己那番说辞定能骗过去——哭得恰到好处,委屈得恰到好处,倔强得也恰到好处。
可在这位张公子面前,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地显露着,像被太阳照着的雪,一点儿藏不住。
然而他最后还是放过了她。
想到他那双眼睛,温温和和的,看人时不带锋芒,倒有种说不出的温和——幻视自家长辈一般。
她摇了摇头,暗笑自己脑补过度。看他模样,也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哪来的长辈气?自己却忘了,如今自个儿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娘子。在他眼里,怕是跟泉生差不多大,都是不懂事的孩子。
秦式微回到香荷那间屋子去,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香荷还没醒。她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蜡黄的,可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一起一伏的,不像方才那样急促了。被褥掖得整整齐齐,是她走时方妈妈整理过的样子。泉生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她床榻边,蜷缩在脚踏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脑袋枕着胳膊,睡着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看着怪可怜的。
秦式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转身去了隔壁屋子。这是方妈妈给她安排的住处,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把大氅抱在怀里,在屋里转了一圈,想找个地方挂起来,可屋里连个衣架都没有。放在椅子上吧,又有一半要拖在地上,她有点舍不得。这大氅的料子极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着一片云,若是拖在地上蹭脏了,她可赔不起。最后她只好把大氅放在唯一能完整放下它的地方——床榻上。青色的大氅铺开来,占了半张床,像一片软软的草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片青色发了会儿呆。
想到那个姓朱的,秦式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日她去山上给她娘扫墓。她娘的坟在霞山半腰,是她和吴三婶一起选的,背山面水,视野开阔。她娘生前就喜欢敞亮的地方,不喜欢憋屈着。她带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壶她娘爱喝的米酒,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山路往上爬。
走到坟前,她愣住了。
坟头的土是新的——不是新翻的,是被人刨过的。墓碑歪了,碑前的供桌被掀翻在地,香炉滚到草丛里,纸钱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坟头,看着那个露出来的棺材角,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冻住了,又一下子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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