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告状 诛心最是(1/2)

    告状 诛心,最是

    大理寺的长廊幽邃而修长, 两侧壁上隔数步便悬一盏油灯,火苗明灭不定,将两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于青石地面上交叠复又分离。

    “若不是我要来捞你,”秦正初忽地开口,声不高, 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之意,“你莫不是真打算三过家门而不入?”

    秦式微:“……”

    此事她确实反驳不了——若非陡遭这场变故, 她明日便与梁映荷母子同往句州去了。什么秦家,什么舅父, 什么永兴侯,俱与她无干, 她只愿过着平淡的日子。

    见她不言, 秦正初驻足回望,眸光如故人当年倔强模样一般。

    纵是他,心底亦不免叹息一声, 再多言语亦不再出口, 反倒先提起她最关切之事。

    “今日竞龙舟,宫闱内外俱忙,秦家亦无个能主事之人。我受了瑞王爷之邀,往京郊山庄赴席, 忽有人来报, 说张家的公子求见。我还纳罕, 张家那小子素日与我并无交情,怎生忽然找上门来?结果他一开口便道出你的名姓,说你出了事,教我速速回城。”

    话赶话的, 终究还是泄了几分真情绪,“若是早日来秦府走一遭,这些猫猫狗狗的也动不得你,何苦白受这许多罪。”

    秦式微正要开口,长廊那头的人却攫住了她的目光。

    四月檐外,日晕尚未褪尽,一人立于阴影之中,青布道袍为微风所拂,轻轻摇曳。玉簪束发,腰背挺直,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她便觉周遭一切俱失了颜色——恍若虚室生白,光华自照。

    他的面容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忧色。目光自她面上移至手腕,复又移回,似在确认她是否受伤。那目光不重,却教她觉得如被什么轻轻拂过,微痒,却不忍躲。

    秦式微趋前几步,福了福身,声较平日轻了几分:“多谢公子。”

    张应殊微微低首看她,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问道:

    “为何还在蹙眉?”

    秦式微一怔,下意识抬手触了触眉心。指尖触到一处微微隆起,方知自己果真一直蹙着眉——自大理寺出来至今,她只道自己面色如常。她放下手,垂眸默了一息,才坦然道:“蒙公子屡次相助,实不愿再累及公子,岂料阴差阳错,终究还是又欠了公子一回。”

    张应殊望着她。多日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小姑娘瞅着他,目光如水,安安静静,恰如月色,由不得人不生怜爱之意。

    他轻轻一叹。那叹息几不可闻,可秦式微听见了。

    “是我的错,”他道,“送你入京,却未将你妥善安顿。若早些替你打点周全,也不至教你受这一遭苦。”

    秦式微瞳仁微缩。

    她望着他的脸,望着那双温和却在此刻格外深邃的眼睛,忽而很直观地感受到,眼前这人,对她怀有一种责任感。非关男女之情,那责任感压在他肩上,使他觉得她的安危是他的事,使她受了委屈便是他的过。

    她有些不知所措。

    默了良久,方开口,声较平日低了几分,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公子言重了。本是萍水相逢的人,公子先前诸多相助,已是感激不尽。我亦不愿再为公子添扰。”

    这是真话。这也是她为何不曾向张应殊求助的缘由之一——她觉着自己有能力了结此事。她有舅父,有秦家,有她娘留下的那些人脉。她不需要再去劳烦一个已然帮了她太多的人。

    再者,她总觉得,张应殊是她所遇之上、极有原则的真君子。若是寻常人,因俱是利益交换——你予我一尺,我还你一丈,彼此不欠。可张应殊不同,他什么都不要。她给不起,她不敢欠。

    君子之交淡如水。这句话她自幼便会背,直至此刻,方真正明白其意。淡如水,是因水太淡了,淡到你不知该如何回报。

    张应殊望着她,默了一息。月光落于她面上,照出眉下那颗小小痣,照出那微微抿着的唇,照出那因连日奔波而显得略单薄的身影。他忽觉心中有什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似一根弦,不响,却震了许久。

    “我私心以为,”他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你我之间有半师之谊,最不济,还算友人。”

    于他而言,这话已算卑微了。

    秦式微望着他的脸,望着那双向她望来的眼。那双眼极深邃,平日里总是温温和和,可此刻,她看见了那片水光下面是青川——风来不动,雨来不摇,只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教人安心。

    半师之谊。友人。

    秦式微垂下眼,目光落在他青色道袍之上,许是来的很急,衣袍都沾了污泥。

    “是,”她道,声轻轻的,但语气亦是肯定,“我亦将公子视作师长。”

    ——

    上了秦家的马车,秦式微靠于车壁之上。车壁乃黄花梨所制,雕着精细纹样,坐垫是秋香色锦缎,厚实柔软,比她住过的任何客栈都要舒适。

    秦正初坐于她对面,手中端着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啜饮。他的目光从茶盏上方透过来,落于秦式微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他可是张家的嫡长公子,”秦正初放下茶盏,语气淡淡,似在说一件寻常之事,“清河张氏,累代簪缨。他父亲是太子太傅,叔父是礼部侍郎,堂兄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他自家十六岁中举,十九岁探花及第,圣人召他入京,是为他那本欲颁行天下之书。这样的人,素日不近女色,京中多少人家欲将女儿嫁他,他皆不为所动。”

    他顿了一顿,望着秦式微,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里有几分促狭,亦有几分认真:“不过你也是我秦家的娘子,想选什么人不成?”

    秦式微对着他的眼就知道他想歪了,但也懒得解释他们乃是师生之情,掀开车帘,往外瞥了一眼。街上行人很少,只有更夫自旁经过,敲着梆子,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她看了一会儿,对车夫道:“去翟府。”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马车拐了个弯,往另一方向去了。

    秦正初看了她一眼,不曾问为什么,只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这些日子的事,他听那位梁娘子说了。

    他起初有些动怒。翟家算什么东西?一个四品武将,也配与他秦家的姑娘退亲?可转念一想,又觉好笑——小姑娘不愿揭穿身份,不想倚仗秦家之势,想凭自己将此事了结。这份心气,像极了她娘。她娘当年也是如此,天不怕地不怕,谁也不靠,谁也不求。

    小姑娘不去翟家,他才要急了。锦衣夜行,傻子才做这种事。你被人欺了,不亮出身份,不找回场子,那这身份要来何用?

    马车在翟府门口停住。

    翟府的门房见了这马车,先是愣了一愣——那马车太华贵了,黑漆车身,朱红轮辐,车帘是秋香色锦缎,上绣暗纹,一看便非寻常人家所用。车夫跳下车,掀开车帘,秦式微自车中出来,立于翟府门口,月光落于她身,将她那一身素色衣裳照得发白。

    门房认出她来,面色变了几变,转身便往里奔。

    翟父正在书房中饮茶,闻门房来报,说那位秦娘子又来了,且是从一辆极华贵的马车上下来的,面色骤变。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屋中踱了几步,眉头拧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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