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棋子 是她拿皇嗣(1/3)

    棋子 是她拿皇嗣

    升平殿偏殿不比正殿轩敞, 灯火却点得极亮,七八盏连枝烛台将每一张脸都照得纤毫毕现。太后坐在上首紫檀木椅上,腕间檀木佛珠一粒一粒缓缓捻过。方皇后立在她身侧, 面上端着镇定,攥帕子的手却在袖中微颤。赵淑妃与贤妃各据一隅,任淑仪垂着眼睫坐在末席。满殿金玉环佩寂然无声, 唯有偏殿深处那扇屏风后头,偶尔传出压抑的呻吟。

    命妇们多已被请了出去, 只留了齐夫人。她是皇贵妃的嫂嫂,又是明昭郡主的舅母, 于情于理都该在场。

    江郎寿带着医女从谊阳宫一路赶来。五皇子昨夜又发急症,他在谊阳宫守了整整两个时辰, 正斟酌方子, 便闻皇贵妃出了事。医女跟在他身后,鸦青褙子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半截素腕, 手中托着一只针囊。江郎寿跨进偏殿门槛时, 绍章帝霍然起身,赭黄衣袖带翻了案边茶盏,瓷片碎了一地,无人敢去拾。

    “不必行礼。”绍章帝的声音又沉又急, “进去。皇子与皇贵妃若有半分差池, 你便提头来见。”

    江郎寿俯首:“臣遵命。”

    秦式微守在秦韫素身侧, 手指尚攥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得惊人,方才在正殿里还稳稳端着茶盏,此刻却软软垂着,指尖泛出淡淡的青紫。秦韫素面上半分血色也无, 额上冷汗濡湿了鬓发,一缕一缕贴在颊边。孙姑姑跪在榻尾,手忙脚乱地拧帕子替她擦拭唇边血渍,白布巾按上去,拿下来时已洇红了一片。

    江郎寿快步绕过屏风,秦式微连忙让开。他目光触及秦韫素裙幅上洇开的那片赤色,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半分犹疑,掀开药箱便取出金针。烛火下金针细如牛毛,在他指间一根一根捻开,手法极稳。

    医女跪在榻边,托着针囊等候。江郎寿取针、入针、捻转,七八根金针落下,又偏过头对医女报了几味药:“加在昨日那方子里,大火煎,三碗水煎作一碗,要快。”孙姑姑即刻带着医女转身去了。

    金针尾端晃颤,秦韫素缓缓醒转。江郎寿见周遭无旁人,收回金针,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他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您中了毒。这毒来得凶,已动了胎气。若是勉强保胎——毒伤根本,娘娘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这般损耗。纵使勉强将孩子保至足月,生产时亦是九死一生。若是不保……”

    他不敢说下去了。

    秦韫素躺在那里,烛火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地晃。眼睫微微颤了颤,似有犹疑。秦式微看得心惊——江郎寿这话分明是说,若要保孩子,便只能活到生产那一刻。她张嘴便要劝,在她看来,自然是活着最要紧。

    可秦韫素比她想的更果决。

    “那便是这孩子的命。”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让它安心去吧。”

    江郎寿跪在榻前,额角汗意更重。他进宫便是为了这个孩子。圣人不惜遣人赴民间遍访名医,将他从江南小城一间医馆里挖出来,送进太医院,配医女,拨药房,样样破格——为的就是他能替皇贵妃安胎。如今孩子没了,他便是治好了皇贵妃,圣人还能饶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秦韫素见他神色,便知这人心思,正要再说,手却被人轻轻捏了捏。

    是秦式微。

    后者转过身来,面对着江郎寿。

    “江太医。皇贵妃遭人下毒,动了胎气,你已尽力施救,此事原委便是如此,与你何干?”

    江郎寿抬起头,嘴唇微微动了动,面上犹疑未消。这话在理,可圣人之怒岂是几句道理挡得住的?

    秦式微看着他,声音压得又快又急:“你只管保住皇贵妃。皇贵妃安,你便安。圣人看重这个孩子不假,可只要皇贵妃在,圣人便不会要你的命。若皇贵妃没了,你便是保住了孩子,圣人头一个要杀的也是你。”

    她停了一息,留出余地让他想清楚。果然,江郎寿瞳孔微微一缩,额角刚擦去的汗又沁了出来。

    “再者,你是太医,能救人,却救不了已去的血肉。若你此刻也跟着慌了,胡言乱语,到那时便是白白送了这条命,还要饶上家中老小。江太医,你细想——圣人最恨的是什么?是下毒之人,不是救人之人。”

    她顿了一下,看着江郎寿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不疾不徐地补了最后一句:“你听明白了么?”

    江郎寿跪在榻前,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金砖上。他看着面前这位明昭郡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跪在皇贵妃榻前,衣襟上沾着秦韫素方才呕出的血渍,眼眶还是红透了的。可她看着他的目光却静得像一潭深水。方才那番话,一赏一罚,一予一夺,将他所有的退路堵死,也把他所有的生路指清。她不是在求他,是在教他怎么活命。

    “是臣乱了。”他缓缓低下头去,朝秦式微微微躬了躬身,“多谢郡主明示。”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袖中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该如何同圣人回话,江太医心中应当清楚。”

    方才绍章帝那句话,她清楚听见了。皇子在前,皇贵妃在后。

    “臣知道。”

    他又行了一礼,方才转过身去,重新跪坐榻前。金针在他指间捻转,一根一根刺入穴位,手法比方才更稳。孙姑姑端着药碗赶回来,药汁浓稠,在烛火下泛着沉沉的乌色。秦韫素饮了几口,气息稍稍平复。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看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仍是哑的,语气却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你带江太医出去吧。也别进来了。”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秦式微衣襟上那片血渍掠过,声音难得放缓了些许,“小娘子看这些不好。”

    秦式微看着她眼底那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强硬,哪怕此刻连说话都要咬牙。她把涌上来的那股又酸又涩的东西咽下去,说了声好。转过身绕过屏风时,脚下不知怎地绊了一下。千兰忙上前扶住,她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睫快步往前走。殿中烛火晃了她的眼,她眨了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上来,怎么也退不回去。

    江郎寿跪在绍章帝面前,将方才那番话一字一句禀了。皇贵妃遭了毒,胎气已动,孩子没能保住。那毒颇为复杂,几味药材相克相冲,下毒之人手段老练。他自觉学艺不精,恐有疏漏,恳请圣人再召太医院其余院判一同会诊。

    绍章帝听完,沉默了一息,闭了闭眼。

    “务必保住皇贵妃。无论用什么法子,无论要用什么药——”他的声音忽然梗了一下,“都要保住她。”

    秦式微立在屏风侧畔,听见这句话时心里莫名冷了一瞬。

    他没有问“孩子还有没有救”。他问的是“皇贵妃”。

    可若是方才江郎寿说的不是“孩子已经没了”而是“勉强能保”——那他会选秦韫素,还是她肚子里那个他盼了许久的皇子?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这个,也不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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