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2/2)
灯影昏黄,照见满地狼藉。
转眼,孩子已至周岁。
……
内侍隔门行礼:“回禀陛下,是皇后娘娘有要事前来,想要面见陛下。”
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宣旨太监脸色大变:“娘娘您这是……您这是何意思?这道圣旨可是陛下特地送给两个孩子的生辰礼物,是千古无二的头一份恩典呐!您岂能够抗旨不遵?”
薛青青垂眸,看了圣旨一眼,抬起脸,淡淡道:“这旨,我接不了。”
沙哑的声线再度响起,疲惫当中,透着无法抑制的急切。
“皇后娘娘?”
“不妨事,”他轻声道,稍皱了下眉头,扶额苦笑,“头疾复发罢了,我早已习以为常。”
裴怀贞唇上噙笑,苍白的脸色,削去了素日的威严贵气,显得整个人脆弱至极,一触即碎。
薛青青自知与这些人说不通,干脆夺过圣旨,平静地道:“我自己去与陛下说。”
直到抖开玉轴圣旨,那太监才清清嗓子,字正腔圆道:“——皇后膝下二子,陆恒之、陆菡萏,虽非朕所出,然朕视之如己出,爱之如掌珠。恒之聪颖,菡萏柔嘉,皆钟灵毓秀,夙成器质,兹特颁恩旨,著将二子载入宗室玉牒,赐姓裴,序入朕之子女行列,一切应行典礼,交礼部定议具奏。钦此。”
内侍听命,打开御书房的门,恭敬道:“娘娘,请。”
拖着一条断腿,躺在泥地里,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裴怀贞。
坐下未过多久,薛青青便等来了突然造访的宣旨太监。
可不知为何,她脑海中首先出现的,不是孩子们如何高高在上,受人朝拜的画面。
天公不作美,越是好日子,越是雨丝缠绵,遍地湿凉。
给菡萏的,是一只做工精致的金项圈,给小老虎的,是一只篆刻他名字的玉石印章,各自皆有美好寓意。
话音落下,未等薛青青迈出脚步,他便痛苦地皱紧眉,喉中溢出一声沙哑闷哼,精壮的的身体变得摇摇欲坠,步伐紊乱摇晃。
……
宫人们受宠若惊,纷纷跪地叩首,谢主隆恩。
直到有人反应过来,连忙撑伞追去,一口一个“娘娘留步”。
圣旨近在咫尺,只要接下,她的儿女便能一跃龙门,从山野猎户之子,变为凤子龙孙,天潢贵胄。
内侍张了张口,才想解释,年轻帝王的声音便自门内传出,沙哑枯涩,透着股浓郁的血气——“门外何人?”
因雨下不停,天黑得也早,薛青青没多留沈姝仪,下午时分,便将她送上离宫的软轿,另叮嘱她许多话,俨然将她当成小妹看待,沈姝仪自然无所不允,乖巧得喜人。
薛青青循着声音,抬头望去,看到满地废墟的尽头,一抹身影强行支撑站起,踉跄着朝她走来。
雨声里,透过镂花槛窗的缝隙,隐约可听到年轻男人充满痛苦的呻_吟。
薛青青早就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呆了,怔怔站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他:“你这是……”
“青娘有何急事?”裴怀贞挤出一抹虚弱笑意,眸色温柔。
御书房门外,薛青青踏着雨花赶到,对内侍开门见山:“我有急事要见陛下。”
他步履艰难,摇晃着走到薛青青面前,动作使然,中衣系带不经意解开一扣,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狡猾如他,残忍如他,都险些丧命于政治争斗中。
宣旨太监眉开眼笑,关子卖得极重,无论薛青青如何问他来意,他都毫不透露,只说是“天大的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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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仪如约来到听风馆,为两个孩子庆贺周岁,还分别给他们带了礼物。
她并未吐露真实想法,只道陆放本就是孤儿一个,父母早亡,今生只小老虎一个孩子,小老虎蓦然改姓裴,她怕他泉下有知,定会黯然神伤。毕竟夫妻一场,她于心不忍。
沉闷安静的氛围里,唯能听到男人粗沉急促的喘息。
阴云凝聚,盘旋在御书房上空。
薛青青听他说习以为常,也就没有多想,直接将圣旨还给他。
而是裴怀贞。
宣旨太监笑吟吟地提醒:“您先接旨。再高兴,也得先把正事办了不是。”
“让她进来。”
裴怀贞听后,虽眼底明显浮现沉郁之色,到底没有多说什么,点了下头,便算应允。
念完旨,太监笑道:“皇后娘娘您说,这不是天大的喜事是什么?您还不赶快领旨谢恩,准备着与礼部衔接典礼事宜?”
下一刻,裴怀贞双目紧闭,身体前倾,如同脱线风筝,直直朝妇人柔弱的身躯压去。
可薛青青却面色苍白,毫无喜色。
至于菡萏,既然说了是双生子,便没有哥哥不改姓氏妹妹改的道理,自然要一视同仁。
宴席办得虽不隆重,但一天下来,也是热闹融洽,气氛欢快。
听风馆内登时一片喜气洋洋,宫人争先恐后,皆对皇后道喜。
内侍为难道:“娘娘来得不巧,陛下此时不宜见人。”
她哪来的勇气和自信,能保证以后浑身是血躺在泥地里,奄奄一息的,不会是自己的孩子?
薛青青已察觉到些许怪异,却又说不出具体缘由,想到旨意必须尽早收回,犹豫一瞬,还是朝门走去。
薛青青蹙眉:“不宜见人?”
她的孩子再聪明,能聪明过从小被当做储君培养的东宫太子吗?
数不清的名贵古玩被摔得稀碎,价值千金的汝窑冰瓷成了满地碎片。
裴怀贞身着雪白中衣,肩覆玄色缂丝披风,黑白相映,衬得俊颜惨白,乌发汗湿,凌乱黏在脸颊颈侧,贴合于滚动的喉结上。
她不顾雨色,转身跑出殿门,余下众多宫人站在原地,瞠目结舌。
待她刚迈入殿门,内侍便已将门合上,将她独自留入殿中。
“青娘慢走。”他柔声道。
待回到殿内,天已完全黑透。
假扮成“沈濯”的裴怀贞。
她这时侧眸望去,才发现两侧皆是禁军,将御书房围得铁桶一般,不似往日时分。
一片压抑的漆黑中,唯有雨丝不断斜飞坠落,闪烁清亮的银光,交叠细密的声响。
薛青青松了口气,对他道了别,欲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