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1/1)

    夜露凝结, 滴落槛窗,发出啪嗒细响,脆冽清晰。

    晚风穿窗潜入,扑散兽口吐出的袅袅烟丝, 酿成一片迷蒙的雾, 萦绕在年轻男女之间。

    分明近在咫尺, 二人却对彼此都看不真切, 像隔着层看不见的纱。

    “青娘怎么不说话了?”

    裴怀贞眉目弯弯,眼中噙笑,温和可亲的姿态, 好似只是同妻子话起家常的丈夫。

    薛青青凝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下意识地,想甩给他许多道理。

    譬如周承恩有罪, 但罪不至死, 若因杀他一人, 而寒了其他朝臣的心, 得不偿失。

    譬如朝臣为他求情, 家眷不顾生死也要为他求情, 便足以见得此人并非大奸大恶, 一个能让这么多人豁出命去保的人,不至于非死不可。

    但这样的话,她相信很多人向他说过了。

    他一路坐到这个位子上, 什么复杂道理不懂,需要她去教?

    对付这种人, 虚与委蛇没有任何意义。

    “周承恩对蜀人有恩,当初若非是他越境上奏,还不知要多死多少百姓。”

    薛青青沉下神色, 一双杏眸冷静得出奇,开门见山地问:“你给我句准话,能不能留他一命。”

    裴怀贞皱起眉头,十分为难的模样:“朝令夕改非明君所为,我的话既已出口,便没有随意更改的道理。这只怕,不太好办。”

    没等他把话说完,薛青青起身便要离开,似乎并不打算与他讨价还价。

    圈在她腰间的大掌顿时急了,更为用力地将她摁坐回去,不容抗拒。

    “只说不好办,又没说不能办。”

    裴怀贞的眉心大肆跳动,确定人还在怀里,神色才安稳下来。

    他想了想,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工部侍郎这个位子,他算是坐到头了,当初我将他从黔州提拔至京城,如今我就再把他贬回黔州,知府做不了,做个从六品的下州司马还使得,以后若再有功绩,亦如其他官员,正常升迁即可。”

    话音落下,不自禁地,薛青青的眸色亮了亮。

    她只想着保下周承恩一命,即便从死刑改成流放,也算是条活路,可没想到,他还能继续留在官场。

    别说是在裴怀贞这种君主手下讨生活,无论放在哪个朝代,都已算是上苍保佑,祖坟冒烟。

    但随即的,薛青青心中涌现更多狐疑。

    她抬眸,看向裴怀贞,虽没说话,脸上却写满了困惑,显然并不相信,他会有这么好心。

    裴怀贞看穿她的表情,无奈笑道:“谁让他周承恩的本事那么大,竟都能将救兵搬到青娘的头上,臣子的话我可以不听,妻子的话我却不能不听,否则我以后再想吃那热腾腾的肉汤,岂不是难了?”

    他说话的嗓音逐渐低涩,看着妇人细嫩的脸颊,圆润泛红,好比熟透樱桃的耳垂,情不自禁地,俯首含住。

    痒意在一瞬之中传遍全身,薛青青下意识想躲,脖颈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扣住,动弹不得。

    “你说过,不会再强迫我。”

    她语气里并未有多少恐惧,反而淡淡的,带着一股凛然肃气,比起质问,更像是对峙。

    裴怀贞如同被捏住七寸的蛇,不舍地吐出那颗细嫩的耳垂,亲了亲,无奈道:“只是亲你一口,便能令你误以为强迫,好青娘,在你眼里,我到底是有多么畜生不如?”

    薛青青未语,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裴怀贞抚摸着她的脸颊,眸光温柔地看着她,苦笑道:“青娘,你真的不必去担心那些,因为,人是会越来越贪心的。”

    “我原本可以受得了你的冷漠与抗拒,接受你对我所有的不好,可我只要再经历对我温柔的你,体贴对待我的你,我又如何能够让你我回到以往的样子?”

    他吞了下喉咙,嗓音苦涩许多:“若是那样,我自己都会恨我自己。”

    “你能想开就好了。”薛青青习惯地抛出甜枣,顺着他的话,敷衍地道,“你待我尊重,我会感觉得到,你的改变,我都看在眼里。”

    裴怀贞的怀抱收紧,微微哽咽:“有你这句话,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值了。”

    “那你松开我吧。”

    薛青青面不改色:“我要回去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哭临。”

    折腾半宿,她早就乏了,原本沐浴之后想直接换回舒适的寝衣,因来这一趟,才不得不继续穿着难穿的素服。

    “我不要。”

    裴怀贞脸埋她的颈窝之中,久久不愿抬起,轻声软语地撒着娇,耍赖的小孩子一般:“我不强迫你,可我还不能让你多陪陪我吗?我才帮完你一个忙,就不配和你说说话吗?”

    薛青青:“那你说吧。”

    说快一点,早说完她好回去睡觉。

    裴怀贞将她揉紧在怀,薄唇细蹭她的耳尖,吐气如丝:“青娘,你穿这身素服的样子真好看,就像我当初第一眼见到你时的样子。”

    “一个可怜的小寡妇,刚死了丈夫,独自奶着孩子,每天哭得眼圈红彤彤,奶水涨得睡不着……”

    “明明不是什么天大的麻烦,只要来个人,帮忙吸一吸就好。”

    “可你男人死了,又没有亲人,身边只有一个刚捡回家的,来路不明的陌生男子……”

    裴怀贞吐息渐热,本就泛红的眼眸,水润地浮现迷离之色,薄唇犹如蜻蜓点水,轻吻在妇人白嫩的下颏,咬字低哑:“青娘,你知道吗,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为你疏通筋络的场面。”

    “你哭得不行,脸皮红得像出血,对着我又骂又喊,却又情不自禁地嘤咛出声,筋络畅通时,如若山洪决堤,溅了我满唇香甜。”

    “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那样的绝妙滋味,比熟透的蜜桃汁水,还要再甜美上二十分。”

    “自那之后,我便像上了瘾,只要看见你,唇舌便发痒。”

    “无论你在做什么,我都控制不住地想解开你的系带,去和小老虎争夺口粮。不过是怕吓到你,所以克制住了,只敢夜晚辗转难眠时,在脑海中幻想画面。”

    裴怀贞噙着笑意,玉白色的面容被潮红侵染,艳鬼一般。

    眨眼时,眸中波光粼粼,眼中像有隐形的钩子,将人的魂魄轻轻往里勾取。

    “青娘,你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口腹之欲最是得到满足吗?”

    他看着妇人的眼睛,轻启唇道:“就是在你我有过肌肤之亲后。”

    “你那时足够依赖我,又足够爱我,每到榻上,都甘愿将自己全权交于我,我最爱你坐在我的身上,我张开手,便能将你搂入怀中,低下头,便能吃到你……”

    “边…边吃,神仙日子,不过如此。”

    他低叹,感慨一般地摇头:“如今回想,当时真是不知珍惜,如青娘这样的宝贝,我居然以为,轻易便能舍弃,真是愚蠢至极。”

    都不必去设想画面,裴怀贞只要意识到,在他抛弃薛青青之后,假设蜀地没地震,薛青青没有北上入京,没有与他重逢,那么在她的余生,迟早会再有别的男人。

    那个男人会取代他的位置,会用与他差不多的姿势,对她做着同样亲密的事情……

    仅仅是意识到有那个可能,裴怀贞便要发疯。

    好在上天待他不薄,兜兜转转,又将青娘送还到他身边。

    只要人还在,他就不信挽回不来。

    不能对她用强的,他还可以勾引,色诱,低三下四地求,摇尾乞怜地哄。

    青娘不是很喜欢他这副皮囊吗,那只看在这身皮囊的份上,也该对他起些不轨之心吧?

    他非要破镜重圆,非要两厢情愿,非要鱼水之欢。

    “青娘……”裴怀贞吐字轻软,气息如小蛇,缠绕上妇人纤软的脖颈,他握住她的手,摊开掌心,贴在自己的心口。

    年轻炙热的心脏急切跳动,隔着坚硬的胸肌,震动传入掌心,酥麻一片。

    薛青青的眼睫稍动,余光扫向他。

    察觉到她的变化,裴怀贞又将她的手从心口移开,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脉搏,然后缓慢地,故意地,将脸埋进她的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小狗。

    “青娘你摸,我是不是瘦了?

    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呼吸间带着玫瑰丸子的香气,声音从她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委屈巴巴:“都是想你想的,你一日不见我,我便一日食不下咽,你日日不见我,我便日日饿着,毫无胃口。”

    “若非你今日给我送饭,只怕不消三日,我便要饿死了。”

    他吸了下鼻子,泫然欲泣的脆弱模样。

    似是被男色所惑,薛青青抬眸,看向面前的面孔。

    玉面水眸,高鼻薄唇,看向人时,泛红的眼尾如若桃花绽开。

    时至今日,她的想法依旧不变——栽在这个人身上,她一点不冤。

    但同样的坑,人怎么能踩第二次。

    “你说完了吗?”

    薛青青将贴在男人脸上的手抽回,道:“说完了,我就该回去了,太晚了,我困了。”

    旖旎的灯影恍然一沉,裴怀贞神色定住。

    他脸上佯装出的柔情蜜意一点点僵硬崩坏,最后裂出困惑又愠怒的表情,黑瞳深邃不见光彩。

    “薛青青,你还是女人吗?”

    裴怀贞终于装不下去,手掌捏住妇人的下巴,额角青筋抽动,咬字陡然低冷:“两个多月过去了,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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