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2/2)
上百支箭矢贯穿他的身体,撕裂了身上的龙袍。
御宴左右,站立二百余名新科进士,身着白色襕衫,整整齐齐排成数行,如同白鹤成群,对着圣驾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高呼:“陛下万岁——娘娘千岁——”
留下众多进士,不仅未散,反倒像刚刚开宴,争相与同僚攀谈,互报家门。
“我看也是,配你那妹妹,算是绰绰有余。”
罢了,来日方长。他在心中道。
“谢陛下——”
小厮本在车下瞌睡,听到动静,睁眼看到一张少年老成的脸,立马站起身来,恭敬道:“公子。”
裴怀贞恍然清醒,眼底怨念散去大半。
谢老夫人心疼孙儿,连偏方都用上了。
人群中,唯有一人默然离去,走向自家马车。
车毂缓缓转动,行驶在回城的官道上,只听江畔潮声叠起,清风阵阵。
唯独对他不上心。
骏马扬蹄,禁军层叠,帝王车驾缓慢行驶入夜色当中。
待等帝后落座,伴驾大臣入席,诸多进士亦整齐入席。
身上唯一的完整之物,便是套在指上的一枚白玉扳指。
内心的怨念如雨后藤蔓,野蛮生长起来。
那大臣附和,觉得甚好。
她看着谢琅,裴怀贞就看着她。
裴怀贞看出她的异样,悄悄捏了下她藏在袖中的手,小声道:“不必紧张,也不必想着说些什么场面话,一切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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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看不够,不如我把这姓谢的召入宫中,留给你慢慢看?”
裴怀贞刚狠下的心,转瞬便又柔软下去,轻声道:“我没使力气,怎么这就哭了?”
薛青青将心情平复,点了下头。
唯一不同之处,是梦中的门上,吊着一个男人。
少年未再出声。
宴席直至夜间方散。
……
有大臣向裴怀贞敬酒,裴怀贞笑道:“朕倒是想贪这一杯,可惜近来旧疾复发,忌讳饮酒,何况有皇后看着朕,朕也不敢。”
阴恻恻的低沉声音自身后传来,薛青青收回心神,躬身进入帷帘中。
池西百花盛开,古树参天,树下设御宴。
“觉得如何?”
他的青娘为人善良,对谁都好,为个无亲无故的丫头片子都能操心成这样。
上金辂时,群臣送行,薛青青临入帷帘,转过头,又看了眼那为首的谢琅。
粗喘过后,窗内飘出少年略微嘶哑的声音:“怎么停了?”
裴怀贞扬声:“谢琅何在?”
声音响彻云霄,惊飞枝头雀鸟。
薛青青这才回神,点了下头:“看好了。”
裴怀贞低头看去,看到了佩戴大拇指的白玉扳指。
裴怀贞阔声道:“既已放榜,今日不谈民生策论,只管喝酒作乐,尽兴便是,不必拘泥于礼仪规矩,谁若在此时提些什么社稷,什么改革,朕第一个饶不了他。”
裴怀贞没犹豫,顺手摘下扳指,扔到一边去了。
以及妇人温柔无比的嗔怪。
没曾想却伤了可怜的妇人。
裴怀贞怎么听,都觉得她是在骂他。
薛青青抬眸望去。
薛青青瞪他一眼,冷声道:“你手上有东西。”
一个死了许久的男人。
她抬眸望去,只见碧波千顷,朱紫青绿层层叠叠,沿岸垂柳已被各色锦缎装点,枝头系着新科进士题名的红笺,随风飘摇,远远望去,像落了满树的红英。
裴怀贞常有种感觉,似乎哪日他意外死了,青娘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小厮被自家主子的脸色吓一跳:“公子又梦到什么了?”
“自然是可以的。”
只见起身的少年约有十八岁上下,五官尚带青涩稚气,但肤白俊秀,身姿挺拔,纵然是在人才云集的曲江池,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这时,殿外传来孩子清脆如银铃的笑声。
开席后,因有王广等人活络气氛,场面颇为活跃。
经过无数个日夜的风吹日晒,尸体早已腐烂,面容辨别不清。
翌日清晨,天色明朗,圣驾抵达曲江池畔。
终于在额角青筋止不住抽动之时,裴怀贞沉声道:“还没看好?”
薛青青默默瞧着,一直看到谢琅喝完御赐的酒水,已经落座,都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
裴怀贞随之跨步进入,拨开帷帘的力度,又狠又重。
“没什么。”谢琅道。
直至行到城门下,呼吸声才被扰乱,转为大口吐气的粗喘,仿佛劫后余生,死里逃脱。
握着她的手,裴怀贞面向众人:“众卿平身。”
“嗯。”
薛青青动弹不得。
薛青青被裴怀贞扶下金辂车,江面清风吹来,送来湿润的水汽,以及淡淡的柳树清香。
碍于大庭广众,群臣云集,不能咬在那张气人的红唇上,他捏了把妇人的手,权当泄愤。
越看越觉得,这人沉稳过了头,竟像个已经年长的人,套在个年轻的壳子里面,无论外表如何年轻,透露的气息都是老成的。
控制不住的偏执与愤怒,眼见便要冲破内心。
各种药都吃过了,没什么用。
少年淡淡的声音传出车窗,压入潮声之中。
谢琅点了下头,踩上车凳。
兴许是偏方有用,马车行驶没有多久,窗内隐隐飘出均匀的呼吸声。
话音落下,席间站出一名少年,拱手行礼:“臣谢琅,见过陛下。”
力度不大,却将薛青青险些捏出眼泪来,眼眶都红了。
片刻手,窗布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下乌青明显,神色镇定,带着与年纪不符的老成。
这原是他年少时的习惯,因为拉弓射箭磨损手指,必须备配扳指,用以保护。
虽然长相是年轻的,但她作为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总觉得这谢琅的举止气度,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该有的。
但隐隐约约的,薛青青一眼落下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裴怀贞侧首,对薛青青小声道:“看仔细了,这便是你那好妹妹的未来夫婿。”
“不见得,有的是人装作文质彬彬,实则道貌岸然,衣冠禽兽,肉眼难以分辨。”
他想了想,道:“不如朕借花献佛,将此杯酒转赠状元,由状元郎代朕饮下,也算全了爱卿的心意。”
才只是刚开始,她就已经头皮发麻,想转身逃跑。
“回公子,到明德门了,今日出城的人多,回来得排队。”
近两个月来,谢琅忽然染上惊厥的怪病,每至夜间,或难以入眠,或即便睡着,总是惊叫哭醒,如若换做一人。
小厮赶着马,打着哈欠道:“公子,车里放着老夫人特地为您做的酸枣糕,说是安神助眠的,您在路上吃了,回到家正好睡觉。”
“臣等遵命——”
夜幕笼罩下,漆黑城门犹如深渊巨口,与他梦中画面相重叠。
他抬起头,视线落到城门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