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1/2)

    因秋日山间寒冷, 离秋狩还有不少时日,裴怀贞便已着手,亲自为薛青青挑选起御寒衣物。

    宫人将各式裘衣摆满了偏殿,肉眼看毫无瑕疵的皮毛, 落在裴怀贞眼里, 便处处都是毛病。

    “这件毛尖发灰, 衬得人气色寡淡, 不要。”

    “毛针长短不齐,远看倒罢了,近看粗糙得很, 哪里配得上皇后。”

    “这件倒是够柔软,可惜毛根发硬,贴身穿着扎人, 皇后皮肤薄, 穿不得这种。”

    挑选了大半个时辰, 没一件能让裴怀贞满意的。

    他眉头紧皱着, 后又想起什么似的, 眉头舒展开来, 交代内侍道:“朕记得库房里有一件只取狐狸腋下毛所做成的狐白裘, 去把那件取来。”

    “回陛下,那件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的遗物,封在箱子里头, 这只怕是……”

    “管谁的遗物,朕要你拿, 你便拿。”

    “奴婢遵命。”

    内侍趋步出了殿门,开关门时,带起一阵微风, 吹到立在槛窗下的珍珠穗绣缠枝纹的绢纱宫灯上,烛影渗纱而出,摇曳满地潋滟辉光。

    薛青青坐在灯旁的贵妃椅上,目光也因朦胧的光影恍惚。

    她看着男人充满兴致的背影,忽然唤他名字:

    “裴怀贞。”

    轻轻淡淡的三个字,引得男人稍愣了下神,转头望她。

    因是即将就寝的时辰,裴怀贞早已褪下华贵常服,只身着雪白中衣,外罩一件银鱼色织金纹的缎袍,面料在灯下,闪着流光溢彩的细闪,亦将俊美的眉眼,衬得更加顾盼生辉。

    他对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青娘等等,就快挑到合适你的了。”

    他只当她是等太久,有些烦了。

    四目相对,对比他的欣喜,薛青青的神色有些过于平淡。

    看着他的眼睛,她轻声道:“我不想去秋狩。”

    灯影微滞,殿内顿时静得厉害。

    寂静中,薛青青顿了顿,接着说:“我也不想你去。”

    裴怀贞的笑容发僵,变得有些难看,片刻之后,他调整过来神色,柔声询问:“为何?”

    秋狩之于他,可有可无。

    可他期待着与青娘一起走在山间,身边围着孩子们,一家人说说笑笑,就同每一户普通的人家一样。

    这个画面,他已憧憬许久了。

    疑问传入薛青青耳中,她垂眸,长睫覆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为何?

    又要开始编理由了。

    可谎话又不是装在罐子里的水,斜个口便能出来,编也是需要时间的。

    憋了半天,薛青青也只憋出毫无气势的三个字眼:“没心情……”

    “哦?”裴怀贞尾音拖得绵软,语气带笑,“为何没心情?”

    这下薛青青真编不出来了,眼观鼻鼻观心,盯着椅下游离的灯影,双手攥紧衣袖。

    就在妇人沉默的间隙里,裴怀贞屏退宫人,款步走到薛青青面前,弯下腰,坐在了她的旁边。

    殿内只剩他二人,静得更加厉害。

    凭几上摆着只羊脂玉观音瓶,瓶内斜插了两朵开得大团的垂丝菊。

    花香清冽,带着秋日特有的霜雪气息,充斥在二人的周身。

    裴怀贞握起妇人的手,轻轻揉捏在掌心,观察着她的神色,柔声道:“青娘,你这几日,可是有事瞒我?”

    薛青青眼睫微动。

    感受着贴在手背的温热掌心,她犹如老虎吃天,不知该从何处开口。

    没等她回应,裴怀贞沉吟一二,道:“其实即便你不说,我也已经猜得差不多。”

    薛青青愣了愣,抬眸看向他,眼里有迷茫,也有一丝丝事情败露,不知如何收场的惊恐。

    而裴怀贞面色自若,唇角上翘:“那个谢琅,与青娘你一样,同是异世之人穿越而来,对吗?”

    薛青青懵了。

    薛青青:“啊?”

    “我早在任命他为翰林侍读时,便已初见端倪。”

    裴怀贞看她惊讶的样子,只当她是未料到,他能发现得如此之快,遂气定神闲地继续道:此人只有十字开头的年纪,却过于少年老成,懂得的东西太多,已远超出书上所授,倒像是经历过另一段人生。”

    尤其是在教他如何与青娘重归于好时,经验之熟稔,宛若娶妻多年之人夫。

    “当时我便认定,此人绝不简单,八成与青娘你一样,同为异世之人。”

    这也是裴怀贞在得知,谢琅借着到御花园修缮的由头,却借机与薛青青攀谈,而没有将他大卸八块的原因。

    他的青娘独自一人待在这世道,身边若能出现个老乡,于她也算是慰藉。

    也幸好,她这老乡致力于帮助他夫妻二人修好,否则即便是有这层关系,他还是会将他大卸八块。

    至少在当下,纵然得知谢琅此人并不简单,裴怀贞也没有将他抹除的心思。

    “青娘放心。”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我一定会为你二人保守好这个秘密,不让任何人得知。”

    薛青青听得呆住。

    她忽然感觉,裴怀贞都不必生在现代,他只要稍微接触些现代的思潮,就凭这个包罗万千的头脑,想必比自己这个现代人,还能接受新鲜事物。

    “不是你想的这样。”薛青青蹙了眉头,张口欲要解释。

    裴怀贞眼眸微眯,只当她还在遮掩,轻笑着反问:“那又是怎样?”

    薛青青磕磕绊绊,思考该从何处捋起。

    谢琅不是异世穿越而来,而是重生而来。

    他上辈子见证了你是怎样一步步把自己作死,所以才会在今生助你规避风险。

    谢琅说你在温氏灭族后外出,会被刺客弄伤一只眼睛,再也无法复明。

    虽温氏安然无恙,但谁能保证没有个万一?

    你就非要外出秋狩吗?

    就不能在御花园里逗逗狗吗?

    内心的话很多,薛青青却顾及着谢琅那条小命,一句也没有莽撞地说出口。

    她被满肚子的实话憋红了脸,急得站了起来,用起了无赖但好使的办法,睁大了两只杏眸道:“你别管那么多,总之……总之我就是不想你去秋狩,我就是不许你出皇城,没有任何原因!”

    从未无理取闹过的人,连耍赖都像被逼急的兔子,分明说着狠话,眼神却闪烁个不停,脖颈与脸红成一片,热得生出薄汗。

    灯影慢悠悠地晃着,缠枝纹映在金砖地面,凌乱如起伏的心潮。

    看着向来温软的妇人发起脾气,裴怀贞眼底闪烁光彩,唇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好青娘,”他欢喜得不行,鼓励着,“再跟我凶一个。”

    薛青青气得语无伦次,简直想要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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