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2/2)
裴怀贞忽然唤她。
“——回殿下,是兖州司马沈濯赶来接应,护送殿下回京。”
没了陆放做威胁,青娘便是他裴怀贞一人的妻,谁还能横插一脚?
裴怀贞放下车帘,目光低垂,温柔地落在妇人侧颜上。
青娘对陆放,不过是出自本能的责任与善良,是看在他是孩子他爹的份上,才对他念念不忘。
那陆放大字不识一个,又粗枝大叶,不懂妇人心思,能和她有什么好讲?
就像他前世假装的“沈濯”那样。
他抬起另只手,撩开车帘一角,往车后望去。
裴怀贞递出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小臂,小心地搀她踩上足凳,步入车厢当中。
真要论起喜好,她难道不是更喜欢文质彬彬,心思细腻,惯会伏低扮小,专会讨女人欢心的小白脸吗?
刚平静下来的心潮,突然便变得烦躁。
话都说不上的人,能有什么真感情在?
“等他死了,你我即刻大婚,再将紫宸殿重新装潢,届时你进去住着,也能更舒服些。”
坐在车里,可听到车架启程时,轱辘碾过泥泞的闷响,以及家门口的那条溪水,潺潺流淌的清灵动静。
男人的下颚绷紧,瞳仁微微收缩,本就沉郁的瞳色,在阴天衬托下,更积压下浓墨似的黑,脸色便显得格外白,连血色都几乎不见,如若雪瓷成精。
孕妇本就易受母性趋势,对弱者释放同情。
沈濯。
裴怀贞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雨中的小院,忽道:“你若舍不得,我便与你一起留下,在这生活。”
她未用言语表达此时的动容,而是轻轻收紧指尖,反握住男人的手。
“我不是某些人,没有那么多的花花心肠,两辈子加起来,也只你一个女人。”
裴怀贞眨了下眼,桃花眼中盈聚水光一般,潋滟含情,温柔款款。连原本显得过于黑的瞳色,都因倒映上妇人的身影,而显得充满温情:
他掌中力度收紧,握着妇人的手,像握住失而复得的珍宝:“直到打动你,让你真正看到我,习惯我。”
薛青青摇了头。
不觉间,便已十指紧扣。
裴怀贞垂眸,指尖轻轻拨开妇人鬓边散落的一缕乌发,指腹摩挲着她温软的耳廓,一遍又一遍。
待到了京城,他伺候好青娘,夏日赏花冬日赏雪,带她过她原本该过的生活,她不是爱养个狗吗?他给她弄个十来条,她养着玩就是了。到那时候,别说一个陆放,就是十个陆放,也能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再也记不起来。
薛青青抬眸,注意被转移,疑惑地看着他。
“青娘,日久天长,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时,窗外有人声响起,另有马蹄声自正面而来。
“青娘。”
这院子的一草一木,都充满陆放的身影,可陆放已是别人的了,她若留下生活,回忆起与他的点点滴滴,于她而言,是种折磨。
当薛青青对视上男人那双潋滟泛红的眼,听着他满是珍惜的话语,原本因悲伤而冰封的心肠,控制不住地软了下去。
安静的氛围在二人间弥漫,裴怀贞知她舍不得,有心开导她,便提议:“青娘,既不打算留下,不如趁着临走,多看几眼家乡的景色,日后回忆起来,也算不留遗憾。”
裴怀贞眸色一暗,浓密的阴翳如同乌云,已肉眼可辨的速度覆盖住了眼底。
薛青青眼眶红着,浑浑噩噩,没什么反应,也不管听到什么,只是点头。
对方温热的掌心,贴在她微凉的肌肤上,温暖她,包裹她。
裴怀贞眉心一跳,睁开了眼。
手垂落,还未放在膝上,男人的手,便已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窗外雨声依旧,车厢内,气氛有所松动。
半个时辰后,薛青青终是抵不住倦意,身体卧倒在舒适的坐榻上,头枕在裴怀贞的腿上,放松了身心,沉沉睡去。
目光落在妇人低垂的眼睫上,裴怀贞声音更轻,柔声道:“地方小了些,但还好,我父皇就快死了。”
车厢里被提前布置过,坐榻宽长,铺着厚软的锦垫,可坐可躺。榻上布着只矮几,几上搁着孕妇可以饮用的桂圆茶,几碟精致的糕点,另有一碟新摘的青梅。
车后泥泞的山路上,有个高壮的身影,正远远跟着队伍,满身泥泞,狼狈不堪,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徒步追在车队后面。
想清楚这一点,裴怀贞放松地阖上了眼。
薛青青担心触景生情,本就无心赏景,闻言不疑有他,放下撩开帘子的手。
心里那点火气烧了又灭,灭了又烧。
说着,他以身作则,抬起窄瘦的手腕,修长洁白的手指,轻轻挑开帘布,视线落到外面。
蓦地,裴怀贞在心底发出一记不屑的冷笑。
旁人不知道青娘,他还能不知道?
随意地往后一瞥,只见远山苍翠,薄雾映天。
薛青青不再动摇,回过头,目光落在马车上。
裴怀贞眼皮未抬,神色安然,轻掩妇人耳畔,淡声问向窗外:“发生何事?”
山道两旁,被雨水打湿的竹林簌簌作响。泥泞的山路在细雨中蜿蜒向后,路上空无一物。
“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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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只是略伸手,用指腹轻拭去妇人眼角的泪。
另一边,薛青青已将帘子掀到一半。
“回去之后,你会先随我住在东宫。”
“雨有些大了,”裴怀贞柔声款款,“仔细淋着受凉,还是不要看了。”
青梅的气息发酸,车外细雨如丝。
溪水流淌的声音越来越远,马车缓缓行走,将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青娘。”温柔的男声响在她的耳侧。
“你心里想的什么,我都知道。”
妇人不知梦到什么,眼角溢出晶莹泪花,红唇翕动,吐字喃喃。
“无妨的,青娘。”
“陆放……”
矮几上的新鲜青梅散发着酸涩,格外刺鼻的滋味。
艰难地比了两遍口型,睡梦中,薛青青终是唤出了那个名字:
温柔的声音还在萦绕,男人轻声道:“我知道,你一时忘不了这里,忘不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