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海因茨凝望(1/2)

    海因茨凝望

    小小的万时坐在楼梯上。

    虽说国家正在打仗,但他们毕竟是在后方,城里还有警察,也不能将尸体就扔到街上。

    万时透过窗户,看到妈妈跟爸爸一起在院子里挖了个坑,将姐姐埋了进去。

    但很快事情就又发生了变化,两天后爸爸接到了几个电话。

    警察局里的熟人说,邻居看到了他们埋尸体,打电话报警了。

    他们必须要来出警调查。

    她当时心里一阵爽快:爸爸终于要被抓了。

    但很快又琢磨过来:警察局来之前先打了个电话,会不会是让爸爸转移花园里的尸体?就跟之前偷东西被抓,进去蹲一会儿的都是万时,爸爸这次也会逃脱吗?

    但万时没想到,第二天深夜她还在睡觉的时候,被一阵暴力翻找的声音吵醒,她被几只手从床上薅了起来。

    几个吊儿郎当穿着警察制服的人,拖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去:“小孩儿,偷偷东西也就算了,你还敢杀人?!”

    万时惊恐的看向他们。

    她被连拖带拽到了一楼,还没来得及穿鞋。外头一片漆黑,大雨滂沱,她踩在泥泞的地面上,满脸是水,看着几个警察穿着雨衣,将姐姐浮肿腐烂的尸体从地里再次挖了出来。

    她环顾四周,却没看到爸爸妈妈。

    拽着她的警察把她往前一推:“这是谁,你认识吗?”

    万时穿着吊带和短裤,在冷雨中颤抖:“是姐姐。姐姐从楼梯上摔下来死了——是爸爸干的!”

    警察冷笑起来,拽住她的头发:“是吗?你的爸爸妈妈都说是姐姐抢你的东西,你把姐姐从楼上推下来,出了意外。小孩儿,你可不要撒谎。”

    万时疼得踮起脚尖,瞪大了眼睛。

    她拼命摇头,另一个警察笑起来了:“哟,小时,别演了,你可是我见过最会演戏的小孩。之前偷东西,两三周都要被抓到警察局蹲一会儿。现在犯了这么大的事还想跑?”

    “你爸爸妈妈都看见了!”拽她头发的警察看她还想开口,弯下腰微笑道:“小时,你很聪明的。这要是你家里大人干的,恐怕要坐十年牢,那你这十年吃什么喝什么?”

    “可要是你干的,说不定关一两年、甚至上劳改校就放出来了。劳改校里都是同龄人,还有吃有喝的。”

    海因茨站在冷雨滂沱的泥地中,望着被拽着头发的小万时,他想抓住那个警察的手腕,手却只是穿过了幻象。

    她巴掌大的脸被雨水浸透,黑色双眸眼角上翘,本应该是娇气漂亮的眉眼,此刻却只有震惊愤怒,燃烧着火。

    万时头发被拽住,她为了不喊疼,脚在泥里拼命踮着:“我没干!是爸爸把她推下去的!”

    警察笑道:“你不认也没用,你爸爸妈妈都能作证。”

    说着警察挥了挥手,隐藏在黑暗中的一男一女走过来,男人雨衣里夹了一整条烟,女人则半闭着眼睛颤抖。

    “是她跟姐姐吵架的时候,推下来的是吗?”

    爸爸说:“是啊!我想拦都没拦住,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这么大的力气、这么狠的心!”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烟往警察怀里塞:“我们也是害怕了,才和她妈妈半夜刨坑把姐姐给埋了。您别觉得我们是包庇啊!”

    万时昂起湿透的苍白小脸,五官溢出凶狠和锋利,她死死的盯着男人。

    爸爸的脸藏在雨衣下,指着她:“小怪物,别用那种目光看我!”

    警察也向女人问话。女人捂着微微凸起的小腹,她垂着眼睛,没有看从地里被刨出来的湿淋淋的大女儿,也没有看被拽着头发的小女儿。

    女人沉默片刻之后,点了点头。

    万时在看到妈妈点头的那一瞬间,眼里的怒火熄灭了,她脸色惨白。

    警察道:“小孩儿,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怒火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两团鬼莹莹的光,是一种强忍着憎恶的冷静。

    她忽然放下脚后跟,脚趾深深陷在泥地中,道:“对,我杀了姐姐,带我走吧。”

    这不是要坐牢,而是真正的自由。

    她再也不用待在这个家了。

    公墓早已经埋不下尸体,警察拍了几张照,就又将姐姐重新埋回去了。

    她跟着警察走过海因茨身边的时候,个子还不到她的胸口,湿淋淋的头发贴在后颈。

    忽然雨中响起一个女人仓皇的声音:“小时!”

    是妈妈看她被带走,忍不住开口呼唤她。

    万时偏过头,她薄且韧的苍白小脸上满是雨水:“妈妈。闭嘴吧。”

    女人扶住腹部跪倒在雨中,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万时最后连双鞋也没穿被带上了警车。

    海因茨想要靠近,可她却像是一团白雾消失了。

    海因茨目光再一转,他忽然立在了一间小小窄窄的牢房之中。

    牢房的墙面上写满了各种各样的名字,全都是被指甲刮出来的痕迹。

    从牢门的窗口中推进来一盘稀汤。

    万时瘦小的身躯穿着过于宽大的白色囚服,趴在薄薄的床垫上一言不发。她头发比之前长了不少,黑色乱发贴着她小小的头颅。

    海因茨看着满墙的名字,心里一紧。

    她在流速舰的牢房里也这样写满了名字,她说自己最讨厌坐牢,她说在牢房里她就开始牙疼……

    万时趴在那儿半死不活的假寐,忽然抬手伸进了嘴里。

    她在嘴里捣鼓了一阵,从口中拔出了一颗牙。

    这是咬爸爸的时候,因为太过用力而松动的那颗乳牙。

    她被几缕黑发覆盖的脸抬起来,两只澄澈的大眼睛端详着那颗牙齿。

    但又很快跟扔垃圾似的随手一扔,然后向角落吐了口血沫。

    她翻过身去枕着胳膊,自言自语道:“姐姐,别烦我。我牙疼。”

    海因茨震撼在原地,静静的站在牢房里,站在她十岁的回忆里。

    外头是盛夏的太阳,街道上回荡着人类战争新一批出征队伍的凯旋歌,她裹在囚服中酣睡着。

    这些事已经过去了上万年,他想要抬起手摸摸她的头发,却看到从牢房的窗户飞进来一只蝴蝶。

    一只极其美丽的翠蓝眼蛱蝶,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

    海因茨猛地探出水面,他大口吸气,才脸上抹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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