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5/5)
可她又忍不住想到了被她欺骗的穗儿坠儿她们,怕她们会因此受罚。
柳絮是个和善心软的人,没有“宁负天下人”的自我,从未撒过这样大、可能会连累到别人的谎话。
可她哪里晓得,这世道别说平民百姓,有多少正人君子照样为追名逐利,能脸不变色心不跳的撒出漫天大谎来。
她这一颗柔软的心,被愧疚撕扯地难受。
柳絮痛苦地想,就让她自私一次吧。
稍稍平复下来后,云英从里屋取出几页纸递了过来。
柳絮疑惑地接过,低头一看,赫然是两份伪造得几可乱真的文籍与路引,上头还盖着鲜红的官印。
她惊讶抬起头,“不是说来不及办么?”
云英感慨笑道:“我也以为来不及,谁知老天也帮着你,今儿一早竟办妥了。我猜着大约也是瞧着我做的是正经生意,不是什么逃犯强盗,便顺顺当当给办下来了。”
如此想来倒也合情理。如今这路引,许多州府不过是做个样子,只在客栈等处有衙役按例稽查。来往行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不便暴露身份的时候,便会寻门路办些假文籍路引方便走动,这并不稀奇。
柳絮两页纸贴身放好,起身对着云英千恩万谢。
云英摆了摆手,利落地起身翻出两套干爽的男子衣裳,道,“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只怕齐昀的人很快就会挨坊挨巷地搜查找人,咱们须得快些走。”
为保险起见,柳絮决定还是先藏在货箱里混出城去,文籍路引暂且收好,待到别的城再用也不迟。
二人换了衣裳,冒着绵绵细雨出了门,七拐八绕地到了云英存货的仓房。
柳絮趁着云英把人支走,四下无人注意,爬进了一只红漆木货箱里。
箱中堆满了卷好的各色布料还有珠宝,她将自己整个埋进最底下,将那层层叠叠的绸缎盖在身上,屏住了呼吸。
很快便有工人来搬货箱,一上手便“咦”了一声,小声嘀咕着这只箱子怎么比别的重上许多。
云英立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了句“里头装的是顶贵的布料和珠宝,自然重些”,那工人说了句“原来如此”,和别人一起小心翼翼将箱子抬上了马车。
柳絮蜷缩在狭窄漆黑的箱子里,层层布帛压在身上几乎透不过气来,不一会儿她便憋得脸颊通红。
她一动也不敢动,少顷身下一阵晃动,马车终于动了,走了不知多久,又缓缓停下。
隔着厚厚的木板,隐约传来城门卫兵的询问声,随即便是走动的靴声,有人登上了马车,挨个开箱检查的声音由远及近。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柳絮藏身的箱子旁。
柳絮心如擂鼓,汗水顺着眉骨滴落在眼皮上,流到眼睛里,有些发疼。她不敢动,紧紧捂住了口鼻。
箱盖被人掀开,她心惊肉跳地闭上眼睛,那人似乎拿起上头的珠宝看了一眼,还有下翻的意思。
就在柳絮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呵,真有钱”的嘀咕,随即盖子被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放行的号令声模糊传来,马车终于重新开始向前。
柳絮依旧不敢发出任何动静,马车出了城门走出去一段路,她才稍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悄悄掀开箱盖,口鼻凑过去缝隙透了口气。
马车走出去很远,直到巍峨的京城在雨中变得朦胧,才终于停下。
箱盖被人从外面掀开,云英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将柳絮从箱中扶了出来。
柳絮扶着云英的手臂跳下马车,因蜷缩了太久,又太过紧张,双腿此刻又麻又软,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好在被云英牢牢扶住了。
“别怕,已经出来了。”她把手放在柳絮仍然紧绷的肩膀上,由衷感慨,“絮娘,你总算摆脱他们了。”
柳絮也长舒一口气,回过身遥遥望向远处影影绰绰如巨兽的城郭。
两年前的春雨天,她盲着一双眼错认齐昀为夫,被他无耻地欺骗,从此落入谎言编织的泥潭,挣扎不得。
今日又是一个春雨天,她耳清目明,得挚友相助,终于挣脱了富贵笼冢,将不堪的一切都甩在了身后,重归自在。
春雨笼罩天地,阴云之中忽而穿出几道金芒,雨水折射出剔透的色彩。
柳絮站在光下,伸手遮了遮眼睛,忽就想起了去年在船上时,齐昀给她讲过的一首词。
许是她记性好,也许是这词的含义太过深刻,至今她仍清晰记得其中几句——“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
冰凉的雨丝被风斜吹入伞,柳絮眼角变得湿润。
她脑海里交错浮现出齐昀和宋阭的脸,那些愉快的、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漫过,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春雨会将一切不堪都洗刷掉,还天地一个干净本真。
柳絮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纵横的水痕,眼里终于浮起真切而松快的笑意。
云英看到她高兴,也跟着笑了,“我们走吧?”
柳絮朝云英点了点头,眺望着远处的京城,内心默道了句“再也不见”,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春天的路,在雨中渐行渐远。
此后天大地大,何处不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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