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2/2)
她混进了一个叫狄道县的地方。
这里的人皮肤较黑,民风也剽悍,口音更是难以辨认。她连听带猜,才勉强从路人口中套问出,此地属临洮府,由陕西行都司辖管。
柳絮不敢多停留,花铜板让人帮备了些干粮,又灌了几个水囊,买了方便割开荆棘开路的镰刀和小铲,趁一个暴雨的深夜悄悄出门,不告而别。
柳絮以前在齐昀书房看到过一幅简略的舆图,他还指着说过她的家乡在何处、他的祖籍在哪里之类的,提出等成婚后要抽空带她回去祭祖。
等看清来人是谁,她杏眼微微睁圆,旋即后退两步,露出惊慌又戒备的神色。
功夫不负有心人,艰辛跨越千山万水,今年第一场冬雪的时候,柳絮找到了落脚之地。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她揉了揉眼拥着被子半坐起身,伸手揭开布帐,窗户里正流淌入淡青色的晨曦,柔和而明亮。
可那男掌柜一味地克扣工钱,她气不过理论了几句,反倒被赶了出来。
齐昀的人一定还在追捕她,并且看起来短时间不会罢休。
行路难,柳絮也会偶尔想起齐昀。每次吃着涩口的野菜,或是蜷缩在冰冷的破庙里瑟瑟发抖时,都会恍惚觉得过去一切如大梦一场。
她身上的银两所剩无几,找了个环境不太好的客栈住下,熟悉了周遭情况后,才大着胆子,以来投奔亲戚,文籍在路途中不慎丢失为由,托掌柜辗转弄到了一份新文籍。
这样的念头一出,连柳絮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望着远方广阔的天地,又低头看看地上的女尸,她艰难遵从了本心。
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何处,直到山野从茂密变得光秃秃,风越来越凛冽,遇到的乡民口音开始粗犷难辨,她犹豫再三,大着胆子停了脚步。
她给向女尸恭敬拜了拜,絮絮叨叨地说清了缘由,然后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给她穿上,又把包袱里仅剩的财物取出来贴身藏好,剩下的全数绑在了那尸身的背上。
“是哪位?”
……
做完这一切,她朝着那具穿着她衣裳的尸身重重磕了两个头,许诺将来若能寻到落脚之地,定要为她立个碑,多烧些纸钱,然后闭上眼,狠下心将尸身重新推入了河水之中。
狗儿发出警告的低呼,她心生紧张,大着胆子凑近门缝往外看去。
柳絮换了好几家铺子做工,开始是去绣坊做女工,因她生在织造发达的江南,一手苏绣功夫在这西北僻壤里便显得格外出挑。
门口的人一言不发。
可柳絮刚费劲儿把土坑挖了一半,脑海里突然闪过个惊人的念头。
她往西北方向跋山涉水整整半年有余,其间也曾在几个地方短暂地停留过,可为了万无一失,终究还是咬着牙继续往西北走。
次年初春,西北的寒风依旧料峭,常常裹挟着粗粝的风沙,无情席卷这座灰扑扑的小城。
柳絮小时候见过村里叔伯打捞河下游冲来的尸身,泡得肿胀不堪瞧不出人型,十分骇人,导致她吓得做了许久噩梦。而眼前这个女子除了脸色青白,其余和活人看起来差不多,很明显落水死去并不久。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还在睡梦中,门就被敲响了,大黑犬发出低吠。
然而这间绣坊一家独大,东家刻意为难,她半个多月都找不到活计做。
荒郊野岭一具女尸,她自然害怕,但秉持着善心,还是决定将这无名氏入土为安。
去年这个时候,她眼盲心瞎,虽锦衣玉食,却生活在欺骗戏弄中。如今虽历尽千难万险,但路在脚下,自由触手可及。
柳絮困意朦胧地披衣起身,趿着鞋到门口,狗儿便摇着尾巴蹭到她裤腿边,又凑近门缝去嗅,十分警惕。
柳絮没有文籍,此处又是古道要冲,住店虽说不需登记身份,可若倒霉遇到衙役按例稽查,那就是麻烦事。
柳絮能一个人跨越山水来到西北,性子虽还是柔婉,但到底是磨砺过,要比过去强硬勇敢许多。她给自己鼓劲儿,想着大不了重新找事情做。
早春的冷风拂面,柳絮青丝微乱,困意散了不少,皱眉又问了两遍,依旧没有回应。
望着城外覆盖白雪的广袤大地,她热泪滚滚落下,又被瑟瑟寒风吹得沁凉。
柳絮愁眉不展,琢磨着干脆把赁的小院通过牙行转手,离开此地重新换个地方落脚。
她记性好,故而现下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真的到了离京城数千里远的西北,和齐昀隔着迢迢山水,将不复再见。
那如若她“死”了呢?
到离山村数里外的河流边取水的时候,柳絮看到河里飘来个女子。
她吓了一跳,犹豫后,还是决定看看人是否还有救,下水费力拖上了岸,抖着手一探鼻息,结果人已死透了。
她重新踏上旅途,可到底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心中又愧又怕,又挂念着云英,忧虑之下便每夜都噩梦连连。直到走出去很远很远,漫山遍野的草木都变得萧疏枯黄,已经入了秋,才总算开始能睡个安稳觉了。
直到离京城很远,到一处偏僻山村,才敢扮作去远方投奔亲戚的穷书生,在一户人家借住休整。
从此,柳絮化名许如云,于狄道县开始了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