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一【重写了一部分】(3/5)

    当年他冒着重重风险将外甥带回河东养育,为的是早逝的妹妹能够安息,但他也不愿外甥的翻天之举拖累裴家。

    裴恕之也郑重了神色,“舅父放心,我已做好了安排,如有万一,‘裴恕之’此人会死于人前,绝不会牵扯到裴家。”

    裴桓伤感起来,“七郎夭折多年,我与夫人都想开了,希望你祖母也能想开。”

    裴恕之:“……要不,你与舅母再生一个。”

    卢绘站在水榭廊下快有半个时辰没挪脚了。

    柳夫人对着在水榭中一面宽六尺高七尺的雪白墙面上作画,宋先生在旁用清水、油胶、彩粉仔细调制色料,还有侍婢书童各两名在露台边拼命研磨彩砂。

    柳夫人画完最后一笔,从圆凳上跳下来。

    她大汗淋漓,手臂与脖颈上经脉根根暴起,仿佛刚刚完成一场殊死搏斗。

    画中景物十分简单:一面突兀外翻的悬崖,干燥、荒芜、险恶,岩石下方长着几丛杂草,没有喧嚣的人烟,没有斑斓的花鸟。

    色料也仅仅用了靛青、茶百、赭红、檀木黑这四色。

    然而这画仿佛自有生灵,有声响,有触觉——在撕裂苍穹般的狂风呼啸中,翻出悬崖的那块凹陷的岩石沉默无畏,甚至连杂草都剑拔弩张的拼死向上攀升,饥渴的寻求一丝阳光,即便在接触到阳光的那一瞬也会同时受到狂风摧折。

    画中的这片天地,隐含着一种令人敬畏而欣喜的力量,巨大的压迫感中又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勇力,粗野而惊人的美艳,既令人跃跃欲试,又充满未知的悚然。

    卢绘屏住呼吸,仿佛亲眼见到了那片凄厉的荒原,荒原的尽头有一处悬崖。

    老宋的脸上、手上、衣袍上,俱沾了色料,他却毫无察觉,只呆呆站在画前:“夫人真是神乎其技,老夫钦佩,钦佩……”

    柳夫人提起地上的水囊仰头就饮,随后一抹嘴:“可惜了,这座水榭既临水又迎风,就是刷再好的油料,这幅画也存不了几年,不是受潮生霉,就是剥落褪色。”

    老宋懊恼不已,用力拍着大腿,“哎呀夫人早说呀,山庄中有好几处用来贮藏物件的大屋,连窗都没有,夫人可以去屋里画嘛!”

    “不行的。”卢绘忽然开口,“密闭的屋子光线昏暗,就是点再多的烛火,也与夫人在野外看见的景致颜色不一样。而这座水榭光照充足,最能描绘野物的神韵。”

    柳夫人目露赞赏,“小娘子也懂画?”

    卢绘脸羞愧,“在夫人面前,有几人敢说‘懂画’二字。”

    柳夫人:“不会画还不会看么?看得懂也是懂。”

    她转头向老宋道,“上回我用过的那种厚绢,山庄中还有么?还请先生再给我找一卷来,长不能少于三尺宽不能少于二尺,我要将这画誊摹到绢上。”

    老宋连连点头,“应该有的,待老夫去找找……欸,夫人适才为何不直接画在绢上?白白费力在这墙上!”

    “因为等不及了。”卢绘轻叹,“先生也有诗兴大发的时候,倘若不能立刻写下来,便如心中有团火在烧。”

    老宋了然,心有戚戚焉,“这话说的好。”

    柳夫人看向少女,笑道:“你倒是讨人喜欢。”

    她又安慰老宋,“先生不必介怀,我们作画的不比你们作诗写文章的,哪怕没有笔墨也能随处留字。千百年来,能留流传的画作往往不是最好的——不过聊胜于无嘛。”

    想到无数惊才绝艳的画师无法留下最富于激情的画作,自诩风雅文士的老头顿时湿了眼眶,喃喃自语:“千载悠悠,苍天有憾啊。”

    卢绘有点牙酸。

    “好了,别磨了,这些够用了。”柳夫人吩咐侍婢与书童,“趁着天光尚好,请先生赶紧去找厚绢吧。”

    老宋领命离去,侍婢与书童也恭敬的退出水榭。

    柳夫人大马金刀的坐在栏杆上,拍拍身边的位置,“来,过来坐。”

    卢绘看那栏杆有些心惊胆战,“夫人还是坐石墩上吧,万一栏杆断裂落水了怎么办?我的泅水本事只够自己活命的。”

    柳夫人哈哈大笑,然后两人并排坐在石墩上。

    “你就是卢氏绘娘吧。”柳夫人笑笑,“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卢绘巴结的凑上去,“没见夫人作画前,我觉得夫人有些配不上裴公。见了夫人作画后,我觉得裴公配不上夫人。夫人可以找更好的夫婿,龙王都配得上!”

    柳夫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爽朗欢快。

    光看裴恕之,就知道裴桓年少时是何等的俊美轩华,风姿卓然,而柳夫人瘦削平淡,哪怕回到二十多年前,也只能算是个清秀瘦弱的小娘子。

    更别说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门第了。

    柳夫人笑够了,指着墙上问道:“你觉得我这画如何?”

    卢绘发自真心的赞美:“叹为观止,无与伦比。”

    柳夫人望着墙上的画,“我们这派的画师不能待在深宅大院里,必须游历四海,阅遍人间沧桑,才能修炼出功力来。否则就是徒具其形,毫无风骨。”

    她忽问,“小娘子听说过一位叫周思清的画坛大家么?”

    卢绘摇头。

    柳夫人叹道:“这位周前辈与我一个画派,不过我擅画景,他擅画人。”

    卢绘好奇,“有区别么?”

    柳夫人:“区别可大了。我是将死物画出活气来,他却是将活人的眉眼神态,甚至性情习惯,一一拓入平静的尺余画卷中。”

    她一脸遗憾,“唉,可惜了,这些年我倒收了两个有灵气的弟子,可这位周前辈不但没留下传人,连画作都没传出几幅来。”

    卢绘听的入神,好生惋惜那位素未谋面的画坛前辈。

    “好了,不说画了。”柳夫人挥了挥手,“我要好好谢你,这一年来多谢你时时宽慰阿薛。这回我见到她,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卢绘羞赧:“小女子惭愧,挂了陪伴薛夫人的名义,却名不副实。”

    柳夫人摆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若湛那些云山雾罩的谋划我也听不懂。高娘子都跟我说了,你不论多忙,一有空就去陪伴阿薛。这份情意,我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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