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乱离殇 之二(1/3)

    乱离殇 之二

    豉阳县郊外。

    六月初的山野郁郁葱葱,热气还未漫出,一把绿似的茂密枝叶却像是已泼了个满怀。

    嗒嗒马蹄声响起,卢绘骑马赶来。

    一名满脸精悍之色的中年汉子叉手说道:“娘子,又死一个。”

    卢绘的视线落在地上——沿河岸上平平摆着一具寻常民众打扮的男子尸首。

    她沉着脸:“还是自尽的?”

    中年汉子道:“是,裴府的侍卫才擒住他,他就服毒了。”

    想到适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他不禁龇牙,“这都第四个了。娘子,这就是传闻中的死士吧?以前咱们还当是戏文杜撰的,哪有人连性命都不要,说死就死的,如今算是见到真的了。”

    卢绘喃喃自语:“是呀,这里的人心可比沙州的狠毒多了。”

    覃子烈与一群侍卫搜完尸首,牵着缰绳上前:“绘娘子,已搜过了,尸首上什么也没有。卑职会派人将尸首送去当地县衙。”

    卢绘问道:“什么踪迹都没发现么?”

    覃子烈摇头,“上游这一片已搜了六七日,连树丛都一片片翻开来看了,实在寻不着什么有用的。”

    卢绘难掩失望,“魏国夫人派人帮我在下游搜寻,也同样一无所获。”

    覃子烈上前一步,“绘娘子,眼看日头又要落了,咱们回去吧。”

    卢绘环顾四周葱绿,顺着脚下的河流往上看去,一条忽宽忽窄的银带子蜿蜒攀爬至山坡上,绕过半山腰的卢庄大门至后山。

    “我想回庄上看看。”她忽道。

    一地的狼藉与尸体都被收拾干净了,再也没有夹杂着沙州土语的欢笑声,只有石阶上残留的暗红色提示着这座山庄曾经发生过什么。

    卢绘顺着溪流绕到后山,直至走到一片寂静的荷花池——十日前,沫子就是在此处与依岚他们分开的。她忽然道:“王五兄,若我找不回耶娘,该怎么办?”

    精悍的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那以后咱们就管娘子叫‘东主’了,娘子十三岁那年的生辰宴上,东主与夫人就跟我等吩咐过了。”

    卢绘望着缓缓流动的溪流,水面倒映出她疲惫而麻木的面容。她喃喃道:“……有这回事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王五笑道:“那年宴席上,东主说娘子大了,能学着喝酒了,夫人勉强点了头。学酒本来该从淡酒起,谁知依岚莽撞,上来就给娘子倒了烈酒。娘子一碗下肚不认人了,只会傻笑,阿乌尔只好背着娘子先回屋了。”

    多好听的往事啊,阿耶、阿娘、依岚、阿乌尔,所有人都在,哪怕卢致南被酷吏陷害入狱那回,谢玉芙破釜沉舟,打算让儿女先逃回沙州投奔张骏,至少依岚还在她身边。

    而如今,她真是孑然一身了。

    ——卢绘眼眶发热,低着头不让人看见落下的泪珠。

    王五长叹一声,试图开解:“东主说过,行船走马讨生活,哪有不遇凶险的。如今咱们混的家大业大,早够本了。娘子要学着想开些,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如意,东主与夫人有安享晚年的命,自是很好,若是没有,娘子也别太……”

    卢绘忽道:“我记得前日这儿下雨了?”

    王五一愣,随即道:“是呀,好一场大雨,下到昨日晌午才停。娘子不肯停了搜寻,硬是披着蓑衣出门的。”

    “贼人闯入庄子的前几日,是不是也下雨了?”卢绘目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王五语塞,“……我这就去找几个当地人来问。”

    裴府,沐香斋。

    裴恕之推开窗扉,一阵涤荡人心的清风顺势卷入书斋。

    他由衷叹道:“真是好风啊,多亏了前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将燥郁之气一扫而空。”

    张汉阳大步走过去,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上,冷声道:“岂不知隔墙有耳?”

    裴恕之苦笑:“裴府虽不是铜墙铁壁,但也不至于跟个漏风簸箕似的。两位相公如此疑神疑鬼,又何必来寻晚辈。”

    崔昇解释:“兹事体大,小心些总没错。”

    裴恕之走到香案前,重新点了一炉熏香,“情势这么紧急了?”

    张汉阳黑着脸:“金氏兄弟构陷司礼丞简奉明与凤阁舍人卫闇,明明罪证确凿,陛下不但没处置他们,反而将受害的两位大人与作证的张侍郎一道贬出神都,天理何在!”

    裴恕之淡淡道:“金氏兄弟重用江湖术士,妖言惑众,姚元孝拼死弹劾,不也罪证确凿么?都说二金有登龙之相了,陛下依旧没处置他们,还将姚元孝外放出去。圣心如此,其奈若何。”

    他放下香炉盖,啪嗒声略显刺耳,“两位相公今日若是来与晚辈讨论天理,那么晚辈就不奉陪了。”

    见他作势要走,崔昇连忙拉住他,“若湛稍安勿躁,听老夫一言。陛下晚岁以来宠信奸佞,朝廷渐失纲纪,致使吏治败坏,百姓惶恐。若湛身为股肱重臣,饱读圣人之书,年少而位高,政绩卓著,贤名远扬,如今岂能袖手旁观?”

    裴恕之挑眉:“崔老过誉了,张相公已将心腹挚友安插进了左右羽林卫,眼看大事可成,就用不着晚辈了吧。”

    此言一出,崔昇大惊,回头与张汉阳对视一眼,彼此都想着‘居然被他知道了’。

    张汉阳倏然站起:“不错,我与挚友早年便立下宏远,‘他日若能掌权,必联手光复郦靖江山,不使文德皇帝的血脉再受褚氏戕害’!莫非裴少相要反对我等?”

    裴恕之就等这句话,他微笑道:“还是张相公快人快语,崔老久居神都中枢,越发拘泥了。二位请坐,坐。”

    崔张二人看他神色和蔼,稍稍放心。

    裴恕之语气真诚:“两位相公心怀匡正天下之志,不忍见祖先基业日趋于颓敝,不肯以一身之进退而忘天下之责。与两位之高风亮节相比,晚辈着实汗颜。”

    卢绘说过,假舅父只要愿意,说起漂亮话来那是一套一套的。

    裴恕之心有所图,于是一会儿类比上古忠臣,碧血丹心;一会儿提到万人敬仰,激扬当世,青史留名——言语真切,字字珠玑,将崔张二人哄的心花半放。

    然后他话锋一转,“然而,晚辈与诸位相公不同,晚辈十四岁入仕,全由陛下一手提拔。晚辈这样的经历,口口声声前朝旧恩,未免惹人耻笑。不得已,晚辈只能与姚元孝大人一般,视而不见了。”

    言下之意,你们这群老家伙可以念旧,他从考科举那天算起,天下就已经姓褚了,他是一天都没沐浴过前朝恩情,念哪门子旧。

    姚元孝也差不多,女皇不知多少次能取他性命,终究因为惜才而饶过了他,这份知遇之恩他是报不了了,你们的暗中谋划他就当不知道。

    张汉阳冷哼:“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袖手旁观。既不冒风险,来日还能继续居于高位。”

    裴恕之:“晚辈给张相公交个底吧,待大事成后,晚辈即刻致仕,退出政事堂,绝不会继续留在朝堂中。”

    崔昇一惊:“这又何苦?”——以裴恕之的出身、才能、以及资历,来日前途简直不可计量。他居然要退出官场?

    裴恕之神情苦涩:“姚元孝大人不忍参与诸公的光复大业,我又何尝不是。将来,河东裴氏会另有俊才入朝为官,届时还请两位相公多加关照。”

    张汉阳神色少霁,“少相轩然磊落,令人敬佩。不过若湛毕竟年少,便是闲云野鹤二三十栽,也还在壮年。”

    崔昇暗骂这姓张的好黑心,张口就让人家大好前途的世家子赋闲个二三十年,从龙之功还没影呢,这就开始打算将来了。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