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番外6:许菁娘.下——臣已决意死战到底,陛下何故先降(3/5)

    预想很美好,可惜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凤临六年,十四岁的裴恕之高中榜首,入殿谢恩。

    隐身于珠帘之后的许菁娘微微蹙眉。

    她自负天生慧眼,自幼及长对任何人都未看走过眼。当年她只见了裴桓一面,就知其志不在朝堂——那少年洒脱不羁,有如神话中肋生双翅的天马,生来就该踏遍雪山瀚海,纵情自在。这样的人,徒留无益。

    褚后听了她的劝谏,一面连呼可惜,一面痛快放人。

    然而眼前的俊美少年明明顶着一张酷似其父的面孔,却仿佛蒙着一层隐绰的薄纱,令人难以捉摸。

    裴桓只在必要时敷衍应酬,裴恕之却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上午哄完恩师刘语,下午与老刘的政敌浅酌,傍晚提醒梁王最近又被弹劾了。要是有空,宵禁前还能给找上门嚷嚷的褚承谨提供上中下三策。

    梁王很快将他引为知己,动不动在女皇跟前唾沫横飞的夸赞裴恕之——虽然许菁娘总觉得裴恕之心底里暗暗看不起褚承谨,三不五时的坑他一把。

    裴桓视富贵如云烟,豁达洒脱;裴恕之却步步为营,心机深沉,尤其喜欢大权独揽,到任复州司马才半年,五位上司中有两位被他排挤的日日告病,两位被他拿住了把柄唯唯诺诺,只剩下王刺史独苗一根,被架空了还沾沾自喜,感觉良好。

    不久后王刺史得偿所愿,任满回东都,裴恕之因为‘政绩卓著’,被多人联名举荐成为复州刺史——小裴大人虽然行事霸道,但政绩委实出色:兴修水利,鼓励农桑,安抚流民,手段老练宛如经年的老官油子。

    当许菁娘派出第二拨细作前去复州时,裴恕之正一派大公无私的为盘踞当地多年的几户豪族主持分家,还将告示贴满了复州城内,大致意思是:“当今天子为女,雄才大略,明见万里,凭什么为家族出过力的女儿不能分产?分!一应田产屋宅奴婢庄园,同等均分!”

    ——好家伙,山野版推恩令是吧。

    女皇捧着荐书与密报,趴在御案上边读边笑。

    裴恕之到底想要什么?

    求名?图利?爱权?许菁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褚皇看她一脸戒备,爽朗一笑:“看不透就多看几眼。”

    这也是女皇一贯的用人之道,妥不妥当的先用着再说,察觉到不妥再做处置,用不着提前疑神疑鬼。

    又过了几年,裴恕之被调回东都,由刘语举荐为中书侍郎,进入中枢后更加如鱼得水,无往不利。某日他在东馆书阁调阅案卷时,被许菁娘堵了个正着。

    许菁娘也不绕弯子了,单刀直入问出心中疑惑。

    她问:“陛下年迈,裴侍郎为何此时出仕?”

    裴恕之流水般答道:“因为微臣年少。”

    书架后的端木慧爬了一半书梯顿住:啊?啥意思?

    许菁娘:“裴侍郎原本不必冒这个险。”

    裴恕之:“世人看我等大族花团锦簇,实则冷暖自知,非有源源不断的子弟出仕朝堂,方可维继家声。家父任性,只有做儿子的顶上了。”

    端木慧:冒什么险?你们在说啥?

    许菁娘神情古怪:“裴侍郎倒是敞亮,也不说什么忠心为君的大道理。”

    裴恕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何必在夫人面前作假。”说完这话,他行礼告退。

    许菁娘随后离开,迈出书阁大门时,听见身后传来端木慧轻轻啊了一声,书梯一阵咯吱摇晃,估计这才想明白。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继位肯定喜欢任用自己提拔上来的人,前任君主留下的老臣聪明的就自己退隐,不肯罢休会有人给他们体面。

    女皇年近八十,她的统治不会很久了。像裴恕之这样才名卓著的世家子弟,往往愿意多等几年,等到新君继位再出仕,既有利于仕途,还能避开皇位交替的凶险,两全其美。

    所以许菁娘问裴恕之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但是裴恕之的回答也很妙——‘微臣年少’。

    裴恕之不是一般的年少,在地方上摸爬滚打历练了一圈,升任中枢要职,此时也才刚满二十岁。等到女皇驾崩时,他至多而立,哪怕赋闲个二三十年,云游天下著述立说,他也还在老成持重的当打之年。

    说句不敬之言,继任的君主都未必能活那么久,说不得他重返朝堂之日,就是受到下下任君主重用之时——启用受到冷待的前朝重臣,既能笼络人心又有恩德,历代新皇帝最喜欢干这种事。

    当然,这一连串波折毕竟是冒险的,但是裴恕之的理由也很充分,‘为家族所累’。

    河东裴氏上一辈原本力推到皇帝面前的佼佼子弟是裴桓,奈何裴桓不肯受约束,遂溜之大吉,导致裴恕之的祖父病重告老后,政事堂足有二十年没有裴氏子弟的身影。

    这个亏空只能由裴桓之子来弥补。

    裴恕之的一切都没问题,所有行为都理由充分,自然妥帖。

    许菁娘派出去的所有暗线都毫无斩获,她不免觉得自己是在阴影中待太久了,看谁都暗藏祸心,这样很不好。

    日子久了,许菁娘不但放松了对裴恕之的戒备,还对这个办事利落且始终行走在正道上的年轻人生出几分欣赏之意。

    她已年至花甲,至亲死绝,唯一的心愿就是报答女皇的知遇之恩,全了这份长达四十年的君臣之情,只要不危及女皇的核心利益,裴恕之的许多暗中举动她也能容忍。

    何况,裴恕之也的确未有过逾矩过分的行为。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仿佛有什么力量,将这头蓄势扑杀的年轻猛兽框入了某种约束之中,导致他行事时无法不择手段。

    女皇老了,她也老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精力的衰退,有些事就睁只眼闭只眼吧,水至清则无鱼,年轻人喜欢揽权争名又有什么奇怪的。

    女皇身边的朝臣,哪个没有自己的打算。就是最忠心的刘语老大人,十余年苦劝陛下召回陵阳王,不也是为了身后名声与儿孙安稳么。个个都杀,陛下就无人可用了。”

    唉,就这样吧。

    但是——

    欣赏归欣赏,许菁娘一、点、也、不、喜、欢、姓裴的待在獾子身边!

    更加不喜欢他看獾子的眼神!

    年老的猛兽也是猛兽,自家窝里乖巧可爱的小肉团受到另一头年轻猛兽的觊觎,她能高兴才怪!

    一想到裴恕之这等心思晦暗的狡诈之徒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孙女婿,许菁娘气的差点提前归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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