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2/2)
“小舒。”
雅间里忽然安静得厉害，安静到能听见芍药花瓣上的水珠沿着脉络往下滑的声音。
许叙突然变得很紧张，背脊不自觉地绷直了。
“够了够了，再点真的吃不下了。”
岑渺坐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楼下远远地传来岑渺的声音：“掌柜～红烧肉到底好了没有啊——”
许叙看着窗上映出的那道侧影，低声道：“你当时说，下辈子不要再相见。”
掌柜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这张三个人的桌子，没敢吱声。
岑渺坐不住了，这再报下去，这不是吃饭，是摆席。
他看过去，只见岑若舒伸手从那束芍药上摘下一片花瓣。
许叙盯着她，不敢眨眼，想在意识昏迷前最后记住她的模样。
她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爹，想说什么就说吧。”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许叙以为岑若舒不会回应他了。
岑若舒没有注意到他们，一只手撑着下巴，盯着眼前的芍药看，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垂下来的花瓣。
许叙垂下眼，右手不自然地去扶茶碗。
和离了？还是冷战？
要走了吗？
连拿来威胁她的筹码都没有一个，他空空荡荡地坐在这间小馆子的二楼，身上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这具还能喘气的皮囊。
她说过的，下辈子不要再相见，这辈子大概也是。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下颌，岑若舒低下头，隔着那片芍药花瓣，将唇压在了他唇上。
岑渺低头扫了一遍单子，全是娘亲爱吃的菜。
许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视线从窗纸上收了回来，正看着她腰间的其时。
一个对着一束花神游天外，连自己女儿喊了三声都没听见。
她爹娘凑在一起，一个比一个不正常。
上一次接吻，是要迷晕他拿走结发香囊。
仇恨没有，从来就没有过。
这世上记得她喜欢什么品种芍药的人，只有一个。
他看着自己手里凉透的茶，仿佛只是在同自己说一句痴话。
是不是他那句话说得太过了，她受不了，要离开了？
岑若舒仍在漫不经心地逗弄花瓣，似有无尽心事。
她拿脚尖在桌底踢了许叙小腿一下，许叙纹丝不动：“这里怎么没有菜心噢，看到了，白灼菜心。”
岑渺带上了门，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了。
十七道菜，得炒到多久啊？
紧接着是厨子的声音，中气十足：“炒不完也得炒！头一天开张，客人点什么做什么，少废话，烧火！”
岑渺实在判断不出来，决定暂时放弃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掌柜感激涕零地看了岑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救苦救难的菩萨。
岑若舒看着许叙通红的眼，握紧他的手，俯身亲了一下他的嘴角。
那她为什么还要吻他？是可怜他吗？
许叙看着她越走越近，张嘴刚想问：“小舒，你——”
分不清是花的汁液，还是谁的眼泪。
油灯的火苗被窗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又直回来，在墙上投下两道忽长忽短的影子。
岑渺心想，撤菜这种事，冲楼下喊一嗓子就行了，犯不着她亲自跑一趟，这摆明了是要支开自己。
岑若舒拨弄花瓣的手停了。
刚刚一直在赏花的岑若舒忽然开口，“你去找一下掌柜，后面没下锅的菜都撤掉吧。”
忽然，他看见岑若舒没有往门口走去。
岑渺用拳头抵着嘴，哭笑不得。
掌柜收了菜牌，蹬蹬蹬地跑下楼，过了一会传来掌柜的哀嚎声：“完蛋了，做不完了！”
许叙静静地看向窗，窗外景色皆成虚设，素白的窗纸上定格了岑若舒低眉浅笑的剪影。
岑渺在的话她不会走，她舍不得丢下女儿走。只要冲楼下喊一声，岑渺就会蹬蹬蹬跑上来，坐回中间那张椅子，继续当那面隔在他们之间的墙。
她往椅背上一靠，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
岑若舒唤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到气息拂在他的唇上。
许叙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许叙。”
她爹娘现在是什么状态？
要不要叫岑渺上来？
许叙没有闭眼，睁着眼，瞳孔里映出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但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另一人骂骂咧咧道：“哪个祖宗三个人点十七道菜。”
岑渺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岑渺急了，转头看向岑若舒，两只眼睛写满求救。
岑渺叹气，一把抽走许叙手里的菜牌。
他正准备说服自己刚刚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傻话时，忽然听见对面椅子轻轻一响。
“你的剑本体，是医馆前的灵槐树枝？”
方才有岑渺在中间隔着，他还能借着“看窗”偷看对面的人，借着点菜做一些小动作，可现在女儿一走，雅间里只剩他们两个，连那层薄薄的遮掩都没了。
“渺渺闺女。”
岑若舒退开了半寸，花瓣从两人唇间脱落，飘落在许叙的衣襟上。
雅间里安静下来。
岑渺一愣，转过头。
许叙顿时慌了，手心冒出一层薄汗，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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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们这辈子，还没有过完呢。”
有墙在，至少她还在同一间屋子里。
花瓣在两人唇间被碾得更薄了，中间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把单子递回掌柜手里，“多加一道红烧肉，谢谢。”
“渺渺。”
“行，我去说一声。”
娘，管一下他吧！
她绕过了桌角，一边走，一边将手里的芍药花瓣贴在了自己唇上。
许叙哑声问：“赌什么？”
香囊没了，被她解走了。
“嗯！”岑渺拍了拍腰间的其时，“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其——”
一个在旁边疯狂点菜，点了十七道菜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许叙面不改色，又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