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此间2(1/2)

    这个季节的苏黎世白昼极长,过了八点半,夕阳仍悬在天边,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橘色的光晕里。

    季殊牵着裴颜的手,沿着利马特河缓步而行。

    河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波光粼粼地晃着眼,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偶尔有天鹅游过,在水面上留下细长的涟漪。

    “好看吗?”季殊侧过头,看着裴颜。

    裴颜的目光落在河面上,金色的光映在她眼睛里,让那双总是深邃冷峻的眼眸柔和了许多。

    “好看。”她说,“我以前也来这里出过几次差,但总是很匆忙,从没停下来好好看过。”

    “那我就当,”季殊嘴角轻扬,“姐姐这次是为我而驻足的。”

    裴颜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本来就是。”她说,“不用当作。”

    季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意压不住地从唇边漫开。

    裴颜就是这样,不会说漂亮的情话,也不会刻意制造浪漫,却总能在不经意间,用最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让人心跳加速的话,自己还浑然不觉。

    这种反差萌,让人猝不及防,又无力招架。

    季殊将下巴轻轻搁在裴颜肩上,双手环住裴颜的腰,整个人靠了过去。

    “姐姐,”她闷声说,“你真是……”

    “真是什么?”裴颜问。

    季殊本来想说“你真是无时无刻不散发着魅力”,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这话太直白,裴颜听了肯定又要手足无措,耳尖发烫,表面强装镇定,好一会儿才能恢复过来。

    算了,这次就放过她吧。

    “没什么。”季殊忍着笑,把脸往裴颜肩窝里埋了埋。

    裴颜大概也猜到了季殊的意思,故而没有追问,只是抬起手,轻轻覆住季殊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两人就这样停在落日余晖里,享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以前我经常来这儿。”季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有时带着速写本,画河对岸的房子,画那些游船和来来往往的人。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在这里发呆。”

    裴颜静静地听着。

    “我会想自己存在的意义,想自己做的那些决定到底对不对,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季殊的目光落向远处,那片金色的天空正在缓慢地褪去色彩,云层的边缘开始染上浅紫和灰蓝。“想着想着,天就黑了。”

    她停顿了一下,思绪像是飘回了某个更远的过去。

    “也会想,要是能和阿颜一起看一次日落,该多好。”

    河面吹来一阵微风,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裴颜的头发被吹起几缕,拂过季殊的脸颊。

    “你的愿望实现了。”裴颜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季殊的指节。

    “对,”季殊低头看向两人交迭的手,在裴颜耳边轻语,“所以我觉得自己现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裴颜转过身,看着季殊眼中闪动的光芒,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她将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心里默默补全了——

    以后也会是的。

    季殊虽然不知道裴颜心里在想什么,却从那只手掌心的温度、从彼此交汇的视线里,读懂了那份无需言说的承诺。

    夕阳一点点沉入天际线,河面上的金色渐渐被深蓝吞没,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

    “走吧,”季殊松开裴颜的腰,重新牵起她的手,“去我的咖啡馆。”

    她带裴颜拐进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巷子不宽,两旁是老式建筑,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在暮色中格外静谧。走了七八分钟,季殊在一家门面低调的店前停下。

    玻璃门上挂着一块木质小牌子,上面用德语写着“schlossen”——已打烊。

    季殊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过身,让裴颜先进。

    “欢迎光临,”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

    裴颜走进去,目光缓缓扫过每个角落。

    店面不大,布置得却很用心。暖调的灯光,原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画,有风景也有静物。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角落里散着几个柔软的靠垫,窗台上摆着翠绿的植物。

    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有生活气,和裴颜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冷硬的会议室、谈判桌、商业计划书,完全是两个世界。

    裴颜的目光在那几幅画上停留了很久。她认得季殊的笔触——线条干脆利落,色彩层次丰富,看似随意,却又处处透着精心。每一笔都带着安静而专注的力量。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胀。

    这些年,季殊在苏黎世生活,读书,画画,开咖啡店,做公益。这些她都知道,林姨每个月都会给她发详细的报告。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

    此刻站在这间小店里,裴颜才真正感受到季殊在瑞士的生活是什么模样——做喜欢的事,学热爱的东西,有可以聊天的朋友,有一方让人感到温暖与安全的角落。

    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庸,而是一个独立的、有着蓬勃生命力的人。

    裴颜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当初自己放了手,庆幸季殊没有在那段黑暗中被摧毁,庆幸这个孩子依然保持着那份让她心动的、永不熄灭的光芒。

    “阿颜?”季殊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来,“你在看什么?”

    裴颜回过神来,发现季殊已经系上围裙,正在摆弄咖啡机。

    “看你的画。”裴颜说着,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

    季殊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忙活。研磨、压粉、萃取,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蒸汽棒在奶缸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店里很安静,只有这些声音在空气里飘荡。

    裴颜的视线在墙上继续游移,然后,她看到了一幅不一样的画。

    其他画都是瑞士的风景——苏黎世的街道、利马特河的河水、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唯有那一幅,画的是一片a国景观中常见的湖水。远处是青山,近处有木栈道和亭台,湖边是绿树成荫的堤岸。

    裴颜认出来了,那是她带季殊去过的那个湖。

    “这幅画,”裴颜声音微涩,“是什么时候画的?”

    季殊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顺着裴颜的目光看去。

    “来苏黎世的第一个夏天。”她收回视线,回答道,“那时候什么都不习惯,也没有朋友,总会胡思乱想。后来我就试着用画画来让自己的心静下来。”

    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开始用打发的奶泡拉花,嗓音中却多了一丝凝滞。

    “只有这幅,画的时候心是乱的。我在想……是不是再也没有家了,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颜的眸色黯了黯,她想起那些用工作填满的日夜,想起自己强压下的煎熬。

    她那时以为,自己给了季殊自由,季殊该是轻松快乐的。却不知季殊在这里,在无数个黄昏与长夜,也翻涌着同样的念头,尝着同样的苦涩。

    “那现在呢?”裴颜问,声音有些低哑。

    季殊端着咖啡杯,绕过吧台走到裴颜面前,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现在,”她在裴颜对面坐下,双手交迭,目光清澈而笃定,“我知道自己有家可回,也知道你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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