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3/3)
阿青连忙打断:“等等……你是说,你们是走回来的?”
“正是。”
“那酒呢?”
“皆售罄了。”
“钱呢?”
执事拍了拍那个打满补丁的破包袱:“皆在此处。”
阿青颇为无语,她当了这么久的总管事,什么场面没见过,却是头一遭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是说,你就带着个小和尚,一点防身的家伙都没有,背着这么多、这么沉的钱,一路从长安城走到了京郊庄上?”
执事合十:“阿弥陀佛,正是。施主何以如此气恼?”
阿青不仅气恼,简直要气笑了。即便长安及京畿一带因在崔京兆的管理下,治安尚可,也没见过这般胆大的。
可瞧这师徒俩一身穷酸模样,她忽然又明白了,这般打扮,谁能想到那破包袱里竟装着沉甸甸的几十贯钱?旁人怕是以为里头全是硬得硌牙的干馍呢。
此时小沙弥困得厉害,阿青也顾不上再责备,只让庄户们收起农具,道:“好了,大伙儿都认得他们了罢?日后若再见,直接引他们进庄便是。”又对执事道,“你先进来,我给你们寻个空屋子,今晚暂且挤一挤,明日再回寺里。”
一面走,一面问:“对了,你先同我说说今日具体情形,明早我还得禀报娘子。”她语速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回来时可用了饭?若是腹中饥饿,庄上还有些干馍,能垫垫。”
问了一串,后面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她疑惑地转过身,就见那和尚正望着田庄里齐整的田地与长势极好的庄稼,目瞪口呆。仿佛进了大观园,什么也听不见了。
阿青拍拍他:“这么晚了,赶紧安顿罢。你不睡,我还得睡呢,明日有的忙。”
和尚这才回神,将佛珠捻了捻,定下心来,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他说得极详尽,仿佛那是何等稀奇怪诞的奇遇,可落在阿青耳中,却再平常不过,她自糕肆、杂嚼铺到田庄,什么事没经历过?长安贵人这般做派,再正常不过。
她只点点头,抄了近路,领他们往屋舍那边去。
京畿月色清亮,即便四周未点灯,和尚抱着小沙弥一路走来,仍能将这片屋舍看得分明。
这里并非乡间常见的茅草屋,而都是正经用土坯砌成的房舍,只怕和他们寺里修葺后的寮房一样结实,断不会漏风漏雨。
他几乎以为自己走了一天、饿昏了头,方生出这般幻象。
阿青无心顾及他的震撼,只与同样闻声起来的管事小娘子交代:“那边还空的一间,今夜便给他们暂住罢,被褥什么的还有吧?”
管事娘子应着,低声回答起来:“……当初招工……库房里还备着……”
和尚完全听不进去了,他的眼睛只顾在那些屋舍上流连:房前架着晾衣的木架,上头晒着的并非他们那种满是补丁的袈裟,而是崭新齐整的布衣——这些是庄户得了奖赏,用布票在庄上兑的布料,自家裁的新衣。
他再往旁边看,有水井,有晾晒的干货,有引水洗漱的石槽……一切井然,竟如梦境。
“愿令众生常得安乐,无诸病苦。”他忽然喃喃念了一句,忍不住将手中佛珠捻动。
先前在寺中时,阿青与喜娘皆说庄上有人行医,可诊病取药,药材亦不用付银两,他其实一直半信半疑。
这世道,哪有这般好事?可今日亲眼见到这片屋舍,他便明白了,她们所言,绝非虚妄。
另一头,阿青见小沙弥困得难受,也顾不上让他们擦洗一下手和脸,只催着让人赶紧歇下。
这边空屋虽久未住人,炕却一直是打好的,随时可住。
有手脚麻利的雇工队长从尽头那间上了锁的库房里搬出草席与被褥,利索地铺好,没费多少工夫。
阿青道:“早些睡罢,莫发呆了。”她话里带了些打趣,“虽说你一心修行,可饭总得吃、觉总得睡,是不是?”
执事知道她并无恶意,只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言甚是。”便抱着小沙弥进了屋。
待躺到那铺着崭新草席的炕上,盖上软和的被子,他仍觉得这一日恍如梦境。似乎唯有回来的路上,走得脚底生疼、喉咙干涩的那段,才觉着真切。
明明疲乏至极,他此刻却有些辗转难眠。是因为这被子太暖和?还是因为草席太软?或是因为屋中不漏风,不会吹得脑袋生疼?
他看向窗外那明澈的弯月,急切地想看看白日里这庄子是何模样,想知道在此生活的庄户们究竟是何光景?
当初那位娘子自信从容地向他许诺,说寺中众人往后皆能有生计、有活计,一日两餐有着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自己不像住持那般修行多年、佛法精湛,也不是很有慧根之人。在寺庙里,他最大的贡献,大约便是将八位执事的活计一人挑了,打理所有庶务。
到了此刻,他也没什么“参透”“顿悟”的灵光,唯有一个极俗气、极凡尘的念头:日后寺中那些小沙弥、困苦佃户,是否也能过上这般安稳平和的日子?
正胡思乱想着,躺在旁边的小沙弥迷迷糊糊睁开眼,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从师父背上到了炕上。
他太困了,没力气问,只嘟囔道:“执事?这草席真软……”说罢,又沉沉睡去。
执事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抽回神,替他掖了掖被角。
脑中唯剩一念,澄明如月: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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