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1/3)

    腊月初八, 离春节1月31天,还有23天,冲腾当天雾转小雨, 气温在4c~6c, 湿度大, 山间云雾缭绕。

    乌江水面笼罩着一层薄雾,岸边的竹林、松树被细雨打湿, 叶片低垂。

    山脚下, 空气湿冷刺骨。

    下午4点,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突然插播讣告, 全厂大喇叭、车间广播、家属区高音喇叭同时响起哀乐,一字一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国/务/院……沉痛宣告:总理,于1976年1月8日9时57分, 在京市逝世……”

    那一刻,世界静了,大喇叭里的声音不断在耳际扩大、扩大,姜言的钢笔停在文件上,不可置信地看向对面的任处长,怀疑自己听错了。

    讣告再次响起:“中国共产党……沉痛宣告:总理,于1976年9时57分,在京市逝世……”

    姜言怔怔地看着任处长手里的文件掉在桌上,眼泪流了下来,看着他捂着脸哭得泣不成声, 看到房门打开,来找她核对图纸的绘图员孙忆香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呜呜……哭得泪流满面。

    机关办公楼、设计管理科办公室,干部、工程师、技术员们摘下眼镜, 有的抹眼泪,有的号啕大哭。

    谢稷背过身,看向窗外,眼泪跟着往下流,他想到1964年7月31日晚上七点半,他们清华大学2000多名应届毕业生,和京市其他高校应届毕业生一起,在工人体育场听总理做报告。

    那天体育场里灯火通明,总理站在台上,声音清亮有力,“……国家建设靠你们……年轻人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要扎根基层,要为国家建设拼尽全力……”

    台下掌声雷动,震得人胸口发烫。他和同学们站在人群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奔赴基建一线。

    洞内在安装设备,掘进机、风镐声戛然而止,电焊火花悬在半空、一点点暗下去。工人戴着安全帽、口罩,呆立在昏暗的坑道里,有人捂着脸蹲下去。

    家属区、子弟校、医院里,妇女、老人、孩子一瞬间全都静了,紧接着是压抑的抽泣。

    天一下子塌了!

    在三线人心里,总理是核工业和三线建设的“总保护人”。

    运动中不少干部、工程师被批斗,是总理亲自下命令“保护三线科技骨干”,厂里像李新义、孙家这样一大批人才才得以保全,核总工程师也只是下放劳动,没有伤及性命。

    山里缺粮、缺药、生活苦,总理多次过问三线职工生活,调粮、调物资、建医院、办学校。

    他的离开,让大家像失去庇护的孩子。

    当天晚上,全厂停止一切文艺活动、电影放映、广播里只放哀乐和讣告。

    食堂只卖简单的饭菜,没人说话,打饭窗口一片沉默。

    一片片家属区,只有零星的灯光亮着,没人说笑,山坳里一片漆黑,伴着低低的悲鸣。

    上面下了禁令,不准设灵堂,不准大规模悼念,不准公开流露悲伤,不准挂大幅遗像,不准戴黑纱,更不准私自集会。

    谁敢公开痛哭、私设灵堂,就是“违反规定”“不听指挥”“搞非组织活动”,轻则批评,重则扣上政治帽子、挨批挨斗。

    姜言拿起针,用白棉线,笨拙地在三人衣襟内侧绣上一朵小白花。针起针落,眼泪啪啪往下滴落,一颗颗砸在衣料上,很快便洇没了痕迹。

    思禾小心地从《人民日报》上剪下一张总理的黑白照片,用两片玻璃夹好,轻轻竖放在斗柜上,前面摆了几个橘子和一把放学回来,从山里折来的松枝。

    谢稷望着书柜上那尊总理白瓷雕像,静默不语。

    片刻,他转身将坐在缝纫机前绣小白花的妻子轻轻揽在了怀里,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不哭了,喝点水。”说罢,提起一旁书桌上的暖瓶,倒了半杯水,晃了晃,喂姜言。

    姜言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便推开了。

    谢稷放下茶杯,拿帕子给她擦泪:“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晚上家里没开火,思禾去职工食堂打的饭,姜言和谢稷都没吃几筷子。

    姜言吸了吸鼻子,摇头:“吃不下。”说完,推开他些,继续绣手里的小白花。

    谢稷起身,给她冲了杯二姐上月寄来的羊奶粉。

    姜言喝了一半,接过杯子喂他。

    谢稷摸摸她的头:“你先喝,我再去冲一杯。”

    姜言点点头,红肿的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谢稷在她的注视下,给自己冲了一杯,慢慢喝了下去。

    翌日上班,大家彼此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衣襟内侧、袖口和工装口袋上,家属们连夜用白纸、黑布,赶做的小白花与细黑纱。不显眼,却人人都戴着。

    1月15日全国追悼日,全厂下半旗、停工默哀3分钟。

    厂部大礼堂集中收听京市追悼大会的实况转播,全场哭声压抑、此起彼伏。

    山里、乌江边上,不少工人和家属独自伫立,默默流泪。

    京市气氛紧张,姜叙白给沪市的老父亲打了通长途,让他约束好下面的小辈,谨言慎行。过年期间都安分守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别到处乱串门。

    也因此,原计划回厂过年的慕慕,最终没能回来。

    姜言忙把给他做的棉衣、棉鞋,连同他爸去冲腾社员家买的腊肉、腊肠、方坪茶、老鹰茶、百花潞酒,一起寄去兰州。

    厂里众人大多沉浸在悲戚之中,连带新年的氛围,都淡了。

    大家自发停乐、停鞭炮、停喜庆,不贴春联、不挂红灯、不串门拜年。

    单位、学校吃“忆苦思甜饭”,以此悼念总理。

    更有工人提出坚守岗位,不回家的口号:“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

    周铭没回来,喻向南爸妈也因工作的原因,没能过来看望她和七斤,只给他们寄来了过年的礼物。

    大年三十晚上,她抱着孩子,提着两斤白面、半斤冻猪肉过来,把七斤递给思禾,让她带着。脱下军大衣,挽起衣袖,问姜言:“年夜饭我们吃饺子,还是吃烩菜?”

    姜言失笑:“你白面都拿来了,吃什么烩菜。”

    说完,转身抱出两棵白菜、三根胡萝卜和一斤半猪肉,还有几个香菇。

    冲腾的白菜软趴趴、水唧唧,得先剁细,撒上盐拌匀,搁上十几分钟杀出水来,再用干净的纱布攥得干干的,跟剁好的猪肉、香菇、胡萝卜拌在一起,兑上葱姜水、盐和少许香油调成馅。

    两斤白面,能包100个饺子,不够吃的。

    姜言又舀了三斤。

    喻向南:“会不会太多了?”

    姜言含糊道:“明早的一块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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