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页(1/1)

    



    可这份慌乱仅仅持续片刻,他便强行挺直腰杆,脸上那抹阴恻恻的得意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倒添了几分明目张胆的挑衅,唇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嘴唇翕动了两下,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可惜”,又像是“活该”,无声地嘲讽院内两人徒劳慌乱的模样。



    眼下苏木性命岌岌可危,秦臻根本无暇同苏有粮当场对峙争辩。他转瞬收回视线,半蹲下身来到苏木身侧,一手稳稳扶住苏木摇晃虚软的肩膀,另一只手掌落在他后背,力道又急又沉,一下接一下扎实拍打,只求借着外力震动胸腹,帮苏木将腹中沾染毒素的酒水尽数催吐干净,一丝一毫都不能残留在体内伤及脏腑。



    苏木被拍得身躯不住震颤,喉咙里溢出嗬嗬的闷响,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翻搅。下一秒他猛地弯腰俯身,对着缸边黄泥地剧烈干呕起来,他一边呕吐,一边又舀水灌入腹中,灌饱清水便弯腰催吐,吐干净再继续灌水。如此循环往复不知多少遍,眼泪混杂着清水糊了整张苍白的脸颊,模样狼狈不堪。



    苏有粮冷眼旁观院内慌乱狼狈的景象,望着苏木呕吐不止、面无血色的凄惨模样,心底满满都是落空的惋惜。他轻轻咂了咂嘴唇,暗自可惜没能让苏木将整壶毒酒一饮而尽,若是方才苏木不曾被秦臻打断,此刻早已剧毒入体,别说催吐灌水,便是请来神仙也回天乏术,根本没有半点挽回的余地。



    可转念细细思索,方才苏木分明已经咽下少量酒液,那蚀草汁乃是乡间人人谈之色变的烈性毒物,只需微量入体,便会日复一日持续侵蚀五脏六腑,往后经年累月承受蚀骨病痛,生不如死。只要苏木沾染上一星半点,自己此番长久谋划便不算白费,想到往后苏木缠绵病榻,日日受尽剧毒折磨,损耗元气直至油尽灯枯的凄惨下场,苏有粮心头涌上难以言说的快意,好似三伏酷暑喝下一碗冰镇蜜水,通体舒畅自在,连脚下的泥地都觉着软了几分。



    他不愿在此久留,免得往来乡邻撞见自己诡异旁观的神态,生出不必要的疑心。于是他当即转身提起锄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俚曲,脚步轻快,一摇一摆的走出苏家院子。



    苏有粮走在乡间土路上,两侧的稻田里稻穗已经抽了半截,风一吹便漾开一层浅绿色的浪。他眯起眼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心底无声狂笑不止,积压了整整一年的恨意尽数消散,连脚下滚烫的泥土都觉得格外轻快,满心只等着看好戏,等着苏木一日日消瘦下去,等着那张总是平和从容的脸上染上病容,等着他最终油尽灯枯的那一天。



    科举之途13



    苏家院子里,苏木依旧伏在蓄水桶旁,机械重复灌水、催吐的动作。他的手臂已经软得像两根湿面条,每一次抬手舀水都要咬紧后槽牙才能举起来。手中葫芦瓢起落不停,仿佛要将整缸井水尽数灌入腹中再尽数呕出,缸里的水面已经下去了一寸多,地上汪着大片水渍,混着秽物,在日头底下蒸腾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几番折腾下来,他吐出来的液体早已褪去酒液浅淡的琥珀色泽,只剩下酸涩难忍的苦胆水,浓烈苦味呛得他泪水不停流淌,顺着下颌滴进水洼里。他的嗓子嘶哑干涩,每一次干呕都像是有人拿砂纸在喉咙里来回磨,连轻微开口说话都做不到。每一次弯腰呕吐,胸腹都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酸涩痛感,腹部的肌肉已经抽搐得几乎麻木。



    秦臻寸步不离守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一双眼眸早已通红发胀,眼底浮起密密麻麻的细密红血丝,像是蛛网似的爬满了眼白。可落在苏木后背的手掌始终没有停顿,掌心已经拍得发红发烫,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此刻他哪里敢留存半分余力,掌下力道沉稳而急促,一下下扎实落在单薄的背脊上。



    秦臻心底已然笃定,此事定然是苏有粮暗中加害。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都绷出了棱角,心中满是后怕与滔天怒火。若是他方才晚了一息,若是他找火引子时没有抬头,此刻苏叔么怕是已经……他不敢再往下想,只拼尽全力帮苏叔么催吐,务必将腹内沾染的毒物清理干净,一丝一毫都不能留在体内伤身。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日头已经从正当顶移到了偏西,屋檐的阴影斜斜地拉长了一片。苏木连腹中苦胆汁水都吐得干干净净,最后几次呕出来的已经只剩清水,颜色透亮,混着些微的泡沫。喉咙里灼烧钻心的痛感稍稍减退了几分,可一股无边无际的虚弱感如同涨潮洪水,从四肢百骸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眼前景物一阵接一阵发黑发花,眩晕感层层叠叠包裹全身,头顶的日头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斑,院墙的轮廓都在晃动。苏木撑着残存的微弱力气抬手想要再舀一瓢井水,可指尖刚触碰到葫芦瓢粗糙的木柄,手指便骤然脱力,瓢身当即从指间滑落,“咣当”一声重重砸在干燥黄泥地面,沉闷的响声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苏木还想弯腰俯身捡拾瓢具,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歪斜,他试图伸手去扶缸沿,指尖擦过湿漉漉的陶壁,什么也没抓住。眼前骤然陷入无边漆黑,像是有人猛地在他眼前蒙了一层厚黑布,连最后那一线天光也彻底消失。他整个人猛地往旁边倒了下去,发出一声钝响,随即双目紧紧闭合,彻底没了半点声息。



    秦臻眼见苏木骤然倒地,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白得如同灶膛里燃尽冷却的灰白灰烬,连嘴唇都泛了青。



    他踉跄着扑跪到苏木身侧,颤抖着双臂小心翼翼将苏木上半身揽起,让他安稳依靠在自己单薄膝头。他的手掌不停轻轻拍打苏木毫无血色的脸颊,触手只觉一片冰凉,往日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蜡黄灰败,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苏叔么!苏叔么你快醒醒!”秦臻一声声带着浓重哭腔嘶声呼喊,嗓音沙哑粗糙,好似被粗砂纸反复打磨过一般,每一声都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恐慌,“你别吓我,求求你睁开眼看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少年滚烫的泪水一滴接一滴砸在苏木的脸上、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润泪痕。



    他想起当初在深山老林里,自己被亲兄长丢下喂狼,奄奄一息之际,是苏木不顾一切从狼嘴里把他抢了回来。那时候苏木身上被狼爪撕开数道口子,血把衣裳都染透了,却还是背着他一步步走出深山。如今轮到苏木躺在地上气息奄奄,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比当年被丢进深山时还要浓烈百倍千倍。因为当年他还可以呼喊求救,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怀里的人一点一点失去温度。



    苏家东厢房,三房堂屋里,赵春梅正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一件小儿的青布衫子缝补,未满三岁的小儿子苏谦趴在她膝边玩着一只草编的蚂蚱,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知名的童谣。孙彩儿坐在另一侧的木桌旁,面前摆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稠的米糊糊,她一手端碗一手拿勺,正一勺一勺地喂着一对刚满周岁的龙凤胎。两个孩子小嘴吧唧吧唧地吃着,米糊糊沾了满脸,像两只小花猫。



    院子里接连传来瓷壶碎裂的脆响、急促的脚步声、剧烈呕吐的声音、水瓢砸地的闷响,最后是少年崩溃的哭喊,一阵阵清晰穿透土墙传入屋内。赵春梅手一抖,针尖扎进了指尖,冒出一颗细小的血珠,她却顾不上吮,抬头和孙彩儿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起浓重的不安。



    赵春梅吩咐孙彩儿外出看看,这是发生什么事儿,怎么动静这般大?孙彩儿应声,将手里的米糊碗递给了婆母,才站起身扯了扯衣襟下摆,快步推开堂屋的木门。



    刚踏出堂屋门槛,午后的暑热扑面而来,院子里静得出奇,只余少年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孙彩儿一眼便看见倒在地上人事不知的苏木,脸色苍白如纸,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秦臻崩溃落泪,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人,不断摇晃着苏木的身躯,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苏叔么”。



    孙彩儿双腿瞬间软了大半,一只手赶紧扶住门框才没有瘫坐下去。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惊慌失措地开口询问:“秦臻,这、这是怎么回事?大堂哥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秦臻此刻早已被极致恐惧冲乱心神,脑海混沌一片,除了不停摇晃苏木的身体、拍打苏木的脸颊,根本无法组织完整言语回应。



    孙彩儿见他失魂落魄、一问三不知的模样,也顾不得再追问,连忙上前俯身细细打量苏木的状况。



    她伸手探了探苏木的鼻息,指尖几乎感觉不到气流拂过,再看其面色灰败蜡黄,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动静。



    孙彩儿心中当即凉透半截,苏木这般毫无气息的状况已是命悬一线,万万耽搁不得,多耽误一刻,苏木便多一分性命之忧。



    她当机立断,转身跑回三房堂屋。



    赵春梅见孙彩儿进来时面色惨白,连忙问:“外头到底怎么了?”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