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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彩儿急促地说道:“娘,外头出大事了!大堂哥倒在地上人事不知,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怕是中了什么毒!我得赶紧去请陈郎中,您看好三个孩子,千万别让他们出来!”说完立马冲出了苏家院子。



    赵春梅被她的话吓了一大跳,快步走到堂屋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了一眼,只见苏木倒在地上人事不知,面色青白,毫无生气,秦臻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怎么摇都摇不醒苏木。



    那副光景看得赵春梅心头狠狠一抽,生怕孩子看见这不吉利的场景,连忙缩回身子,“啪”地一声关上了堂屋的木门,门闩插得严严实实。苏木那脸色惨白、毫无气息的样子着实把她吓到了,她在心里不住地念叨“阿弥陀佛”,盼着孙彩儿能快点把郎中请来。



    偌大苏家院子里,此刻只剩下秦臻与昏迷不醒的苏木,周遭安静得只剩下少年压抑不住的呜咽哭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反倒显得愈发冷清孤寂。



    许是哭累了,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秦臻机械性地捡起地上滚落的葫芦瓢,舀起半瓢清凉清水,用手狠狠掐开苏木的嘴巴灌进去,而后攥起手掌,轻重有度地反复按压苏木腹部与胸腔,借着外力逼迫腹内残留毒水、秽物向外排出。



    可几番循环操作下来,苏木依旧毫无苏醒迹象,眼睑死死阖着,纤长睫毛纹丝不动,胸口起伏愈发微弱,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一点点从苏木周身消散。



    无边无际的绝望密不透风地包裹住秦臻,过往刻骨铭心的凶险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当初被困深山濒临生死绝境的窒息、恐惧与深入骨髓的无力,此刻再度席卷少年四肢百骸。秦臻身躯控制不住剧烈发抖,上下牙齿磕碰发出咯咯轻响,滚烫泪水源源不断模糊视线,心口寒意层层蔓延,仿佛坠入万年不化的冰窟,冷得他几乎要停止呼吸。



    他没有半分停歇,一遍又一遍灌水入苏木口中,交替按压其胸腹。秦臻不知这般循环往复重复了多少次,手都酸麻了,额头布满一层薄薄冷汗,可他不敢有片刻停顿,不敢去设想最坏的结局,只是机械重复灌水、按压的动作,仿佛只要不停下,苏木便永远不会彻底离开自己。



    不知反复施救多久,苏木沉寂许久的喉间忽然溢出一声微弱沉闷的呛咳,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随即嘴角涌出一口水液。



    这细微至极的动静,对于濒临崩溃的秦臻而言,如同漆黑无边的深夜骤然亮起一盏救命灯火,狂喜瞬间冲散大半盘踞心头的恐惧,泪水流得愈发汹涌,可他手上施救动作半点不曾松懈,依旧用力按压苏木腹部与胸腔,一次又一次循环往复。



    陷入昏迷之时,苏木起初只觉浑身筋骨绵软无力,如同被温水彻底泡软的棉絮,五脏六腑依旧残留淡淡的刺痛灼烧感。反复灌水、催吐折腾许久后,喉咙深处钻心的灼痛稍稍平复,可一股更为恐怖的脱力感骤然袭来,魂魄好似被人硬生生从温热躯壳之中抽离,身魂分割的虚无痛苦萦绕周身。



    他想要开口呼救,唇瓣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完全无法张开,最终直直坠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昏暗黑水之中,周遭所有声响、光亮尽数远去,只剩下绵长无尽的昏沉与死寂。



    混沌黑暗之内,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声层层传来,时而遥远缥缈,隔着一层厚重水雾,时而清晰贴近,一声声嘶哑急切的“苏叔么”不断拉扯着他涣散游离的意识,温柔又焦灼地呼唤他归来,不要就此沉睡不醒。



    他在虚无的黑暗之中浮浮沉沉,不知飘荡了多少时辰,沉稳有力的按压反复落在胸腔、腹部,新鲜空气缓缓涌入闭塞肺腑,驱散萦绕许久的窒息闷堵。



    涣散的视线一点点重新聚拢,沉重的眼皮终于有了一丝抬升力气。苏木费力掀开眼帘,轻轻眨动睫毛,模糊的视野缓缓清晰,正好看见秦臻泪痕遍布的面庞,通红眼底写满挥之不去的惊惶焦灼。



    苏木心底瞬间涌上一丝感动,也不知从何处骤然生出一丝微薄力气,微微扯开干涩起皮的唇瓣,哑着微弱断续嗓音轻声唤道:“小臻……”



    一声轻唤落下,清晰打断秦臻的动作。少年猛地抬头,直直对上苏木缓缓睁开的双眼,整个人瞬间怔愣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待看清那双盛满虚弱、却真实苏醒的眼眸后,劫后余生的狂喜与积压许久的后怕交织冲撞,汹涌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秦臻俯身小心翼翼将苏木上身揽入怀中,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收拢,力道之大,像是要把苏木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再也不让他溜走。



    秦臻肩头不停剧烈耸动,压抑许久的哭声闷闷埋在苏木单薄肩头,从头到脚控制不住细微颤抖。方才苏木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模样,几乎将他一颗少年心彻底碾碎。



    苏木被秦臻勒得微微喘不过气,可他浑身绵软无力,连抬手安抚少年的力气都全然无存,只能虚弱地轻轻弯起嘴角,一字一句轻声道:“小臻……谢谢你……是你……救了苏叔么。”



    方才昏迷混沌间,他隐约听见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感知到秦臻不断为自己灌入清水洗胃,若不是秦臻不顾一切施救,自己今日定然难逃一死。



    秦臻没有开口回应,只是一言不发,手臂反倒收得更紧,闭眼死死抱着他,许久都不肯松开分毫,仿佛唯有这般紧紧贴近,才能确认怀中之人真实活着,不是自己濒死之际生出的虚幻幻象。



    半晌过后,秦臻依旧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



    苏木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神智也越发清明,心底难以抑制的尴尬缓缓滋生蔓延开来。如今危机已经散去,自己已然苏醒,少年这般不分距离紧紧相拥,实在不合乡间宗族流传的规矩,若是被邻里乡邻撞见,免不了传出闲言碎语,落人口实。



    苏木轻轻挣动两下,柔声劝说:“小臻,你先放开我,我现在已经无碍,不必这般抱着,旁人看见要闲话了。”



    秦臻依旧沉默不语,双臂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了几分。



    苏木清晰感受到少年身躯持续细微发抖,心底瞬间了然,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当真将这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吓得魂飞魄散。



    秦臻自出生便没了母亲,六岁时父亲也去世了,之后更是被亲兄长设计骗光钱财,被苛待打骂,还被亲兄长丢弃深山喂狼。是自己拼死救出了秦臻,带他回苏家,供他吃喝穿衣,让他读书识字、明理知礼。这世上真心实意疼惜他、毫无保留庇护少年的,唯有他这个苏叔么。方才亲眼目睹自己昏迷濒死、气息微弱的模样,少年心中的恐惧与绝望,旁人根本无从体会,也无法宽慰。



    二人正静静僵持相拥,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孙彩儿气喘吁吁的声音,她终于领着村里的草药郎中陈郎中匆匆赶回院落。



    两人一跨过苏家斑驳的院门门槛,便清晰看见相拥而坐的二人。苏木面上虽然已经苏醒,可那双眼睛只半睁着,目光涣散,半晌才聚起一点焦光。



    陈郎中与孙彩儿快步上前,跟秦臻一起,将浑身脱力的苏木缓缓抬进里屋,安置在床上躺好。



    陈郎中当即打开随身背负的竹编药篓,取出一方干净帕子擦了擦手,伸手掀开苏木眼皮,借着天光仔细查看苏木的瞳色,瞳仁没有散大,对光还有些许反应,这是好兆头;又让他伸出舌头观察舌苔色泽,舌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苔,边缘发暗,舌尖微紫;最后搭上苏木腕脉,凝神静气细细诊脉,指尖微闭着眼,眉头越锁越紧。



    周遭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候结果。秦臻站在床尾,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去。孙彩儿立在陈郎中身后半步,大气都不敢出,目光紧紧盯着郎中的脸色。



    整整一炷香的时辰缓缓流逝,陈郎中搭脉的指尖久久没有松开,他眉宇间褶皱越皱越深,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唇角的肌肉绷着,满是难以掩饰的凝重忧虑。



    漫长诊脉完毕,他缓缓松开苏木的手腕,重重叹了一声,苍老的眉眼间写满无奈。



    一旁的孙彩儿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上前半步,声音不受控制发颤:“陈郎中,大堂哥身体到底如何?可还有大碍?会不会落下病根?!”



    陈郎中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半晌才开口,语气沉重无比,一字一顿道出实情,话音落在安静的屋内,像是石子砸进深潭:“此乃蚀草汁之毒。”



    “蚀草汁?!”孙彩儿乍一听见这三个足以让农户闻之色变的字眼,只觉眼前猛地一黑,双腿差点失了支撑力气,浑身都在发抖。



    蚀草汁乃是乡间人人谈之色变的烈性剧毒。往年曾有农户家中孩童不慎误服,短短三日便痛苦离世,临终之时五脏六腑尽数溃烂受损,口鼻之中皆会溢出黑水,模样凄惨无比。



    孙彩儿想到此处,只觉一阵反胃涌上喉头,忍不住捂住了嘴。



    躺在床上的苏木听见毒药名号,心口亦是重重一沉,像是有块冷铁“咚”地一声坠进了胃里。可他常年历经风霜,又从深山狼口里捡回一条命,在这异世苦苦挣扎求存三年,心性早已磨砺得沉稳坚韧,面上并未流露过多慌乱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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